胡来说的“老地方”，是江边一处不起眼的露天茶摊。遮阳伞年久失修，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，像几片快要脱落的树皮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，只卖两样东西：三块钱一碗的老鹰茶，和五块钱一碟的盐水花生。
胡来斜靠在靠江的位置，木椅嘎吱响了一声。她把便利店塑料袋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摸出那盒薄荷糖，倒了两颗丢进嘴里，嘎嘣嘎嘣嚼碎。风从江面吹过来，带着点潮湿的水汽，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。
十几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路边停下。
谢不晚从车上下来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随意卷到小臂，领口敞开两颗扣子。没戴什么多余的东西，只手腕上一只表，表盘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。
她走过来的时候，旁边两桌的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那张脸确实太出众了，眉眼生得利落又精致，鼻尖一颗小红痣点在偏白的皮肤上，好看得不太像真人。
她走到胡来对面坐下，塑料椅发出同样的嘎吱声。
“两碗茶。”谢不晚对阿婆说。
阿婆应了一声，慢吞吞端来两个粗瓷碗，茶汤深褐色，漂着几片老茶叶。胡来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得皱脸。谢不晚没动，十指交叉放在桌沿，目光落在胡来脸上。
“说吧。”
胡来放下茶碗，用那种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的语气，把出租车里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。司机那张空白的脸、血雨、九条乘客须知、计价器上闪现的“三、七、四”、她按下的红色按钮，以及最后系统机械的通关播报。
谢不晚安静听完，没有打断。等胡来讲完，她沉默了几秒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你在里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，现实只过去十几分钟。”谢不晚说。
“对。”胡来点头，“出来之后看手机，一点四十七。进去的时候一点半左右。”
“时差。”谢不晚把茶碗放回桌上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，“看来这两个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。”
胡来笑了：“你接受得倒挺快。”
“论坛上那些帖子，你之前当笑话看，我偶尔翻过几个。”谢不晚抬眼，目光沉静，“有些人的描述，和你说的有很多相似之处。”
胡来“哦”了一声，表情认真了一点：“你早说啊，我也去翻。”
“翻不翻意义不大。”谢不晚说，“那些帖子很多都在描述副本里的场景和规则，但几乎没有人能讲清楚规律。什么时候被拉进去、为什么是某些人、怎么出来的，全都对不上。”
“所以你也研究过？我还以为你只是当乐子事，讲讲好玩罢了。”
“不算研究，只是过滤。”谢不晚的语气很淡，但胡来知道，这人从小就有一种病态的整理欲，任何信息到了她手里，都会被拆成零件，按逻辑归类。她说“过滤”，那就是认真筛过一遍。
每次想到这里，她都忍不住打一个哆嗦。
“那你怎么看？”胡来问。
谢不晚剥了一颗花生，放在胡来的手里：“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，且以无差别拉人进副本为运行方式，那它一定有基础规则。你遇上的这个副本叫D级，单人，限时三十分钟，通关条件是找谎言。这说明它的设计者给玩家留了活路，只是需要玩家在高压下保持判断力。而且这个副本的出现时间应该还是靠前，只是近几年才有消息放出来。”
胡来听得很认真，眼睛都没眨。
“按照你的讲述和网络上的一些信息，”谢不晚把花生往桌心一推，抬头看她，“这场游戏目前是按照难易程度分为A、B、C、D四个等级，分为单人本和多人本，而且呀，通关就从游戏里面出来了，通不过呀就去见阎王了。”
胡来点了点头，她其实早就有了这个判断，只是听谢不晚说出来，那件事忽然变得沉了几分。
“你不怕？”谢不晚问。
“怕。”胡来笑了一下，“但你不觉得，这种地方，像是一局大型桌游吗？有规则、有陷阱、有通关，比我们公司年会那个狼人杀有意思多了。”
谢不晚嗤了一声：“你那个脑子里，除了玩还有什么？”
“还有你。”胡来笑眯眯地接了一句。
“我还以为是沈枝呢？”
“你还记得她！”
谢不晚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，低头喝茶。
“我给你讲，沈枝早上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胡来坐在茶摊口，脚翘在木椅边，花衬衫被风吹得往后飘。
“她说她新买的香薰蜡烛，点完之后满屋子都是中药味，
你猜怎么着，她拿错了，把人泡脚的中药包当香薰点了。”
谢不晚的声音带着点疑惑，但明显被勾起了兴趣：“她没把屋子点着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她家现在闻起来像一家足疗店。”
胡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，“她还发了张图，那个蜡烛杯里飘着几片当归。我说你这香薰挺养生啊，闻着闻着脚底都热了。”
谢不晚笑出了声：“你跟她还是那么能聊。”
“老熟人了，能聊就行。不过啊，我跟你才是最能聊的。对不对嘛，晚晚~”
“滚。”
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江风把遮阳伞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，远处有轮渡鸣笛，声音闷闷的，拖得很长。
“你说司机的脸是空白的？”谢不晚忽然问。
“对，像剥了壳的鸡蛋。”胡来比划了一下，“光滑的，没有眼睛鼻子嘴巴，但能发出声音。”
“你在里面试过拍照吗？”
胡来摇头：“没试。手机没信号，我就没管它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不晚应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胡来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嘎嘣响了几声：“太阳快落山了，晚晚，我饿了。”
谢不晚瞥了她一眼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火锅。”
“你昨天才吃过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，今天是今天。火锅这东西，天天吃都行。”
“你的胃迟早垮。”谢不晚站起身，把花生碟轻轻推到桌子中间，“走吧。”
胡来笑嘻嘻地跟着站起来，拎着那个便利店塑料袋。两人并肩走出茶摊，沿着江边那条铺着石板的路慢慢往前走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偶尔重叠在一起。
“对了，”胡来忽然说，“你说那个司机，它出来之后还会不会找别的乘客？就跟刚才我坐它车一样，它接客吗？”
谢不晚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如果副本重置，它应该会。”
“那还挺敬业的。”胡来感叹，“三十年如一日地开黑车。”
谢不晚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两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，路灯次第亮起来。胡来忽然偏过头，看着谢不晚的侧脸。暮色里，那张脸被路灯光镀了一层暖色，鼻尖那颗小红痣像一点未灭的火星。
“晚晚，”她说，“下次如果是我俩一起进去，你信我。”
谢不晚转过头，对上她的桃花眼。那双眼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得有些过分，像是永远在笑，又像什么都没在笑。
“那要看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。”谢不晚说。
胡来笑出了声，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：“你咒我。”
“我只是陈述风险。”谢不晚淡淡道。
“都怪那个破谢家，你现在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。”
“你信不信我让你变得特别可爱？”
“好晚晚，我错了嘛~”
“下次……”
“下次继续”
“胡来，你这个臭孔雀，给我站住。”
两人斗着嘴，一起朝路口那家火锅店走去。身后江风追上来，把胡来花衬衫的下摆掀起一角，又轻轻放下。
夜还没有完全落下来，城市已经亮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