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把球场围成一圈,黄昏的光从网眼里漏进来,在地上碎成金斑。冯铮蹲下身,从球筐里捡起第三十七颗球。
手腕一抖,球抛向空中。
挥拍,击打。
"砰"的一声,球砸在网带上,弹回来,滚到脚边。
冯铮弯腰重新捡起,正要再抛。
"冯铮!"
卓轩的声音从铁丝网外面炸进来。
冯铮动作顿住,但没有回头。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卓轩跑过来,一巴掌拍在铁丝网上,铁网嗡嗡作响:"你在这儿练多久了?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"
冯铮把球抛起来,挥拍,击球。这一次球过网了,落在对角线,弹起,撞在铁丝网上,"砰"的一声闷响。
"你妈说你改练网球了,我还不信。"卓轩的声音隔着铁丝网传过来,"你真不打了?"
冯铮走到球筐边,又摸出一颗球。夕阳正好落在铁丝网上,卓轩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,一直延伸到冯铮脚边。
"不打了。"
铁丝网外面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卓轩叹了口气,那口气拖得很长,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行吧。那你练吧。"
脚步声远了。先是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然后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带走。
冯铮站在原地,手里的球一直没抛出去。
三个月前,他在训练中心门口站了十分钟,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。
前台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,五十多岁,正低头看一本旧杂志。冯铮背着旧书包站在前台前面,男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"你找谁?"
"我想学网球。"
"多大了?"
"十岁。"
"以前打过?"
"没有。"
男人站起来,绕出前台,走到冯铮面前。他比冯铮高出一个头,肩膀很宽,手指粗壮,关节上覆着一层薄茧。他伸手让冯铮举起手臂,捏了捏手腕,又让他跑了几步。
"手感不错,就是动作太僵。从零开始吧,先练挥拍,一百次一组,每天五组。"
"好。"
那个男人就是周教练。以前在省队待过,后来退下来带小孩,带出来的学生有几个进了省青队。周教练话不多,但每次做示范,冯铮都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,击球那个瞬间,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手腕,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有一回训练结束,冯铮问:"我得练多久才能打成你这样?"
周教练把球拍夹在腋下:"你起步太晚了,别人从五六岁开始练,现在都打了四五年了。"
"晚多少?"
"三年。"
冯铮把球拍从地上拿起来,握紧:"那我补回来。"
周教练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"你这小孩,倔得很。"
冯铮没接话。他走到发球线后,又抛起一颗球。
三个月了。每天掐着放学时间,从学校骑车过来,十五分钟。训练中心的钥匙挂在门卫室窗台上,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。他拿起来开门,进去换衣服,拉网,开灯,从球筐里摸出第一颗球。
周教练六点半到,七点半走。他走之后,冯铮一个人继续练,练到天黑,有时候练到路灯亮起来。球筐里的球从满到空,他再一颗一颗捡回来。
有一回班主任找过冯铮。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推镜框:"冯铮,你怎么不打篮球了?体育老师说你退出了校队选拔。"
"我不打篮球了。"
班主任看着他,像看一个突然宣布要退学的优等生:"你爸知道吗?"
冯铮说知道。其实他不知道。他还没跟他爸说。他妈倒是问过,那天晚上他练完球回家,他妈正在厨房盛饭:"今天不去打球了?"
"不打了。"
他妈没再说话,把碗放在桌上,又去端菜。她向来不怎么追问他的事,她觉得男孩子自己拿主意挺好。
只有冯铮自己知道,那个主意跟网不网球没关系。
他只是想把那根刺拔出来。
那根刺是七岁那年扎进去的。
小区篮球场,他跟卓轩,一对一,最后一球。卓轩那时候比他矮半个头,但投篮就比他准。球在冯铮手里,他运了两下,做了个假动作,卓轩没吃,他只好硬投,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,掉出来。
卓轩抢下篮板,退出三分线。
然后跳投。
后仰跳投。
七岁的小孩,动作歪歪扭扭,可他妈的就是劲了。
球穿过篮网的那一刻,冯铮站在原地,听见卓轩跑过来拍他的肩膀:"再来一局?"
冯铮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篮球,那球还在弹,一蹦一蹦的,像在嘲笑他。
那天晚上回家,他对父亲说:"我想学网球。"
父亲躺在沙发上,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:"网球?咱家楼下连个网球场都没有。"
"我想学。"
父亲看了他一会儿:"行,周末带你去看看。"
三个月了。
冯铮把最后一个球打进死角,球弹起来,撞上铁丝网,滚回地面。他站在原地喘气,手臂酸得发抖,球拍差点从手里滑下来。他撑着膝盖,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裂开一小片深色。
"你打够了没?"
冯铮猛地抬头。
卓轩站在铁丝网外面,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,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"你不是走了吗?"冯铮问。
"我又回来了。"卓轩把矿泉水从铁丝网缝隙里塞进来,"给你带的。"
冯铮没接。
卓轩叹了口气:"冯铮,你到底在赌什么气?就因为我投进那个球?"
"跟你没关系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打篮球了?你明明打得挺好的。"
冯铮终于抬起头,看着铁丝网外面的卓轩。夕阳已经落完了,路灯亮起来,卓轩站在光里,眉眼还是那副眉眼。
"我要打网球。"冯铮说,"我要打到温网去。"
卓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温网?你知道温网在哪儿吗?"
"英国。"
"你知道个屁。"
卓轩把矿泉水又往前递了递:"行了,先喝水。你脸白得跟纸似的。"
冯铮犹豫了一下,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凉白开,不是矿泉水。
卓轩站在铁丝网外面,把手插进口袋里,忽然说:"其实我今天来找你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下个月,市里有个青少年网球比赛。"卓轩说,"我路过体育局门口看到的,报名截止是后天。"
冯铮握紧了手里的水瓶:"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"
卓轩耸了耸肩:"你不是要打网球吗?光自己练有个屁用。比赛才是检验水平的地方。"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"别输得太难看。"
冯铮站在原地,看着卓轩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,瓶身上带着卓轩手心的温度。
第二天下午放学,冯铮骑车去了体育局。
报名处在一楼大厅,一个穿运动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,头也不抬:"姓名?"
"冯铮。"
"年龄?"
"十岁。"
"打过几年网球了?"
冯铮顿了一下:"三个月。"
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"三个月?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小朋友,这个比赛虽然不分年龄组,但来的都是练了两三年的。你三个月就报名,不是去找虐吗?"
冯铮把报名表放在桌上:"名字我签了。"
工作人员看着他,摇了摇头,拿起表格看了一眼,忽然又放下来:"你姓冯?"
"冯铮。"
"冯国栋是你什么人?"
"我爸。"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行,那我给你报上。"
"为什么?"
"你爸当年在省队打网球的时候,我还给他当过陪练。"工作人员把表收起来,"不过你爸后来怎么不打球了?突然就退役了。"
冯铮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爸从没跟他说过打网球的事,连一个球拍都没拿出来过。
但那天晚上回家,冯铮把新球拍挂在床头,转身打开柜子,把旧篮球拿出来,看了很久,然后锁了进去。
他拿起球拍,对着空气挥了一下。
"我要赢。"冯铮说,"我要让卓轩知道,那记后仰跳投,什么都不是。"
他挥第二下,手腕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