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这边，卓轩刚投进一个三分，球还没落地，余光已经飘向了对面。
网球场那边，冯铮正在练发球。白短袖，黑短裤，背对着这边，抛球，挥拍，砰，球砸在发球区线上，弹起来打在对角线的铁网上。然后他弯腰捡球，再抛，再挥。动作重复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，没有一丝多余，也没有一丝情绪。
卓轩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，把球往地上一拍，冲队友喊了句"再来"。
初中三年，他和冯铮不同班，但同年级。体育课排在同一节，中间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。卓轩在篮球场这边练跳投，冯铮在网球场那边练发球。中间隔着一道网，隔了三年没说一句话。
教练喊他回去跑战术，卓轩应了一声，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搁。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去，正好看见冯铮转身擦汗，视线跟他撞了个正着。冯铮顿了一下，面无表情地转回去，继续练他的发球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。
三年了。他还在赌那口气。
卓轩没打算先低头，但他也没想一直这么僵着。初一那会儿，他其实试过一次。那天走廊上迎面碰上，卓轩还挺高兴的，毕竟两家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张桌上吃饭。他妈和冯铮他妈是闺蜜，他爸和冯铮他爸是大学室友，年年过年都在一块儿过。卓轩正准备抬手打招呼，冯铮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，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了。
卓轩愣在原地，想着这人是不是近视加深没戴眼镜。后来发现他不是没看见，是不想理。
七岁那年，卓轩用一记后仰跳投绝杀了冯铮。冯铮红着眼睛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，说，我不打篮球了，我要打网球。卓轩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，没想到他真说到做到，十年没碰过篮球。梁子从那一天起就结下了，而且越结越紧。
初一期中考试，卓轩年级十五，冯铮年级十二。成绩出来那天晚上，两家人又一起吃饭。卓轩他妈笑着说你俩还真有缘，分数都差不多。卓轩没接话，余光瞥见冯铮低头扒饭，筷子顿了顿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，嚼得很用力。
卓轩知道，那排骨不是夹给自己吃的，是夹给"十五名"吃的。
初二上学期期末，冯铮考了年级第三，卓轩年级十七。成绩贴出来那天，卓轩在布告栏前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冯铮的名字稳稳当当挂在最上面那行，旁边贴着张红底照片，校服，短发，表情淡淡的，跟谁欠他钱似的。网球队教练正好路过，拍他肩膀说，卓轩你看什么看，篮球队等你训练呢。卓轩笑了笑，说没什么，看看风景。
那之后，卓轩也开始发力了。倒也不是为了跟冯铮比，他就是觉得，冯铮那种往死里练的劲儿，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背上，让他坐不住。
体育课上，卓轩在篮球场练投篮，冯铮在隔壁网球场练球。冯铮打球跟别人不一样，别人练球是为了热身，他是往死里练。正手、反手、截击、发球，每一板都带着力道，拍线绷得嗡嗡响。卓轩中场休息的时候坐在地上，隔着铁丝网看两眼。冯铮要是察觉到他在看，就会打得格外狠，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。
卓轩也不惯着他。冯铮练到六点半，他就练到七点。冯铮加练一百个发球，他就加练一百个投篮。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，但就是不想输。就像七岁那年冯铮红着眼睛说要改打网球一样，冯铮不想输给他，他也不想让冯铮追上。两个人像两颗绕着同一根轴转的星，一个追，一个躲，谁都不肯先停下来。
初三那年市运会，是两人初中阶段最后一次同场。
冯铮在网球场，卓轩在篮球馆，中间隔了大半个体育中心。
篮球决赛卓轩发挥得不错，拿了二十多分，最后赢了对手八分。比赛结束的时候队友把他举起来抛了两下，他笑着配合，心里其实没多大感觉。领奖的时候他站在最高那一级，捧着个玻璃奖杯，照相机闪光灯晃得眼睛疼。奖杯挺沉的，里面嵌着个镀金的小篮球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下午，卓轩在更衣室换衣服，听见队友提了一嘴："隔壁网球的单打决赛挺可惜的，实验初中那个选手打到决胜盘抢七，最后输了一个球。听说打完坐在场边半天没动，教练去拉他，他甩开了。"
卓轩没接话，低头系鞋带。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。
他当然知道队友说的是谁。
比赛结束，卓轩从体育馆出来，外面太阳还没落，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他拿着自己的奖杯，篮球形状的，玻璃做的，在夕阳底下晃着光。准备去操场外面那个奶茶店买瓶水，刚拐过弯，脚步就顿住了。
奶茶店门口，冯铮正站在柜台前面，手里攥着一个银色的网球拍形状的奖杯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比赛服还没换，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，垂着眼，不知道在看哪。
卓轩站在三步外，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。就在他犹豫的时候，老板抬头看见他："要什么？"
"冰红茶。"
他走过去，站在冯铮旁边两米远的地方。冯铮没动，也没抬头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着，中间是两个形状不同的奖杯，一个镀金篮球，一个银色网球拍。
奶茶店老板把冰红茶递过来，卓轩接住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压住了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。他侧过头，冯铮的侧脸在夕阳底下显得格外白，眼睫垂着，嘴唇抿得像一条线。
卓轩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冬天，两家人过年吃饭，冯铮坐在对面，全程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后来各自回家的时候，卓轩走在他后面，看见冯铮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蹲下去，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，系得很慢。卓轩当时觉得他是在拖时间，等着自己说点什么。但卓轩什么也没说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卓轩把冰红茶拧紧，看了一眼冯铮手里的银色奖杯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玻璃奖杯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比如"你打得不错"，或者"决胜盘我听说了"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冯铮七岁那年输给自己之后的样子，想起这三年在网球场上一板一板砸球的背影，想起每次考试排名出来之后冯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卓轩觉得自己要是开口说恭喜，冯铮可能会把奖杯甩他脸上。
算了。
他转身准备走，刚迈出一步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"卓轩。"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生涩。
卓轩停住脚步，转过头。
冯铮还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手里还攥着那个银色奖杯。他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眼睛，看不清楚表情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"你那个奖杯……借我看一眼。"
卓轩愣了一下。
他把手里的玻璃奖杯递过去，冯铮接住，低头看了两秒，指尖在镀金的小篮球上摸了一下，然后还给他。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，冯铮忽然说："明年……我会拿冠军。"
卓轩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，忽然笑了。
"行啊，"他说，"我等着。"
冯铮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卓轩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三年了，这是冯铮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，说的却是"明年我会拿冠军"。
卓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奖杯，又抬头看了看冯铮离开的方向。他现在才明白，冯铮不是在跟他较劲，冯铮是在追他。
追了三年，追到连话都不肯说，追到连笑都不肯笑，追到手里攥着亚军奖杯，指节发白，却还在说"明年我会拿冠军"。
卓轩把冰红茶灌了一口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，如果冯铮真的拿到那个冠军，他会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