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愿表发下来的时候，冯铮正在用笔杆敲桌沿。
笃、笃、笃。一下一下，敲得前排那个胖子回了好几次头，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，又缩回去了。
冯铮没理他。
冯铮盯着桌角那张薄薄的A4纸，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，粗糙得像砂纸。教室里乱哄哄的，有人借橡皮，有人对着表发呆，有人趴在桌上装死。班主任老陈在过道里转了一圈，扯着嗓子喊："慎重填啊，别后悔！志愿表就这一张，填错了可没人帮你改！"
冯铮低头，目光落在第三栏，临江一中。
四个字，白纸黑字，印在那儿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烫得他眼睛发酸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迟迟落不下去。三秒。他数着心跳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三秒很短，短到不够想清楚任何一件事。但冯铮脑子里却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，所有画面哗啦啦地涌出来。
七岁那年，篮球场上，卓轩站在三分线外，那个后仰跳投的弧度。球划出一道弧线，空心入网，然后弹了两下，滚到冯铮脚边。
初二校运会，他打进区里八强，跑去找卓轩。卓轩擦着汗，说了一句"厉害啊"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夸别人家小孩。
初三上学期期中，他把年级第七的成绩单拍在桌上。他妈看了一眼，说："离临江一中的分数线还有段距离。"
三秒，够把这些全过一遍。
后排有人小声说话："你填哪个？"
"我妈让我填实验，离家近。"另一个声音顿了顿，又问，"卓轩呢？他不是说要考临江一中？"
"他那个成绩还用愁？闭着眼都能考上。"
冯铮没抬头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落笔，在临江一中那栏画了一个勾。
力道有点重，纸面被划出一道细痕。
"冯铮。"老陈走到他桌边，顺手抽走那张表，扫了一眼重点高中那栏，面无表情地"嗯"了一声，"确定了？"
冯铮点头。
老陈没再说什么，把表收走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冯铮低头，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，把桌角洇湿了一小块。他攥了攥拳头，指关节有点僵。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卓轩靠在门框上，校服外套领子没翻好，一边高一边低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从操场上跑完步回来。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志愿表，跟冯铮手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卓轩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冯铮这边。
他们对视了大概两秒。卓轩没说话，冯铮也没说话。然后卓轩晃了晃手里的志愿表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阳光在卓轩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一块亮斑，金白色的，晃眼。冯铮低下头，发现那张志愿表已经交了，但纸面的触感还留在指尖。
下课铃响，走廊里挤满了人。初三最后一学期，每个人都像被拧紧的发条，走路都带着风。冯铮侧身穿过人群，走到楼梯口，听见后面有人叫他。
"冯铮。"
他没回头，但脚步慢了下来。
卓轩三两步追上他，跟冯铮并排下楼梯。卓轩没看冯铮，眼睛盯着前面的台阶："你填了临江一中。"
这不是问句。
冯铮没吭声，继续走。楼梯拐角有个低年级小孩跑上来，差点撞到冯铮，卓轩伸手拉了冯铮一把，又很快松开。
"别躲着我。"卓轩说。
冯铮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走，声音很轻："谁躲你了。"
卓轩没再说话。楼梯口分开的时候，冯铮听见卓轩笑了一声，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。
走出校门，太阳已经往西偏了，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冯铮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，卓轩靠在门框上，手里那张志愿表，还有那句"别躲着我"。
七岁那年，卓轩投进绝杀球之后，转过身来冲冯铮伸手，说"再来一局"。冯铮当时没接那只手，转身走了。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那个球的弧线。后来他跟爸妈说想学网球，他们以为他是一时兴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是被那个球砸醒了。
练网球这三年，他输过不少比赛。但每次输完，他都会想起七岁那天的夕阳。卓轩站在三分线外，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，球划出一道弧线，空心入网。那一刻冯铮站在篮下，手还保持着防守的姿势，球滚到脚边，弹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后来他练网球，练到虎口磨出血泡，练到膝盖疼得半夜醒过来，练到每次输给谁都复盘到半夜。他妈心疼，说你别这么拼命。他没告诉他妈，他拼命不是因为喜欢赢，是因为输过一次，不想再输了。
但填志愿的时候，他在临江一中那栏停了整整三秒。不是因为犹豫，是因为他在想，如果卓轩也填了，那高中三年，他们还有得打。
回到家，冯铮把书包扔在沙发上，走进房间关上门。他打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点开卓轩的微信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，卓轩发来一张照片，是篮球场边的晚霞，配了一句："今天训练看这个，觉得挺像你球衣的颜色。"
冯铮当时没回，现在也没回。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，退出去，又点开。来来回回三次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晚饭的时候，他妈问："志愿填了？"
"甜了。"冯铮夹了一筷子菜，语气平淡。
"填的哪？"
"临江一中。"
他妈愣了一下，筷子停了半秒，然后笑了："好，妈支持你。"
冯铮没说话，低头扒饭。他知道他妈那句"支持"背后是什么意思，临江一中的分数线，比他现在的成绩高出一截。但冯铮没告诉他妈，他在临江一中那栏画勾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不是分数线。
他想的是卓轩。
第二天一早，冯铮到学校的时候，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。字迹潦草，一看就是卓轩写的，就一句话："开学那天，别迟到。"
冯铮把纸条折好，塞进书包夹层里。同桌探头过来："什么啊？"
"没什么。"冯铮说。
同桌不信："骗谁呢，你耳朵红了。"
冯铮伸手摸了一下耳朵，确实有点烫。他把书包拉链拉上，没接话。
九月的临江一中，比冯铮想象中大得多。光是教学楼就有五栋，操场比他初中的大两倍，篮球场和网球场隔着一片绿化带遥遥相望，像是两个阵营。
冯铮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那块崭新的牌匾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分班表贴在公告栏前面，围了一圈人。冯铮挤进去，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，最后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，高一（2）班。
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个名字。
卓轩。高一（2）班。
冯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，然后被人群挤开，退到外围。他抬起头，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进来，校服外套领子没翻好，一边高一边低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跑完步。
卓轩也看见了他。卓轩远远地冲他扬了一下下巴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像是笑，又像是挑衅。
冯铮没动，脚跟钉在地上一样。他看着卓轩一步一步走近，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
卓轩走到冯铮面前，停住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班表："你也二班？"
"嗯。"
"巧了。"卓轩把分班表叠好塞进口袋，"又得跟你当三年同学。"
冯铮没接话。卓轩也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：
"冯铮，这回你跑不掉了。"
冯铮站在原地，看着卓轩的背影走远。阳光把卓轩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冯铮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自己又在笑。
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喊："冯铮！卓轩！你们俩怎么站这儿？走啊，教室在二楼！"
冯铮抬头，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教学楼门口冲他们招手。他不认识这个人，但这个人认识他和卓轩。
临江一中，高一（2）班。
冯铮攥了攥书包带，往教学楼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