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第二天是被灵禽叫醒的。
张伟睁开眼，盯着发霉的房梁，脑子还没完全开机。
他翻了个身，发现通铺另一边已经空了。
“早啊，张伟！”
胖嘉豪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，没等人回应，人已经端着个木盆进来了，盆里是两个发黄的馒头和一碗稀粥。矮嘉豪跟在后面，端着半碟咸菜。
“食堂开饭了，我给你带了份。”胖嘉豪把盆往通铺边的矮桌上一放，笑得憨厚。
“新人头几天不熟，容易错过饭点。错过了就真没得吃，食堂那帮人，多一勺都不给。”
张伟接过馒头，心里一暖。这宗门虽然规矩奇葩，但室友还挺像回事。
他咬了口馒头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我是不是得去执事堂报到？昨天手续办得急，还没见过管事的。”
胖嘉豪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报到的事，等会儿再说。”他瞅了眼矮嘉豪，矮嘉豪低头喝粥，不接话。
胖嘉豪叹了口气，把木盆推到一边，坐到他旁边：“今天早上，执事堂那边派人来问你了。周执事点的名，让你用过早饭后去一趟。”
“那个周执事，什么来头？”张伟边啃馒头边问。
“执事堂管外门弟子的，筑基后期。”胖嘉豪压低声音.
“这么说吧，外门两千多号人，日常吃穿住行、任务分配、考核，全归他管。
他要给你派什么活，你就得干什么活，不干就是违抗宗门规矩。”
“简单说，就是我顶头上司。”
“对。”
张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拍拍手上的屑：“行，我去会会。”
执事堂在外门院落的正中。张伟到的时候，已经有几个外门弟子在门口等着，个个低着头，跟罚站似的。
张伟混进队伍，没等多久，里面就有个冷淡的声音传出来：“下一个。”
他走进屋，看见一个青袍男人坐在桌后。
面白无须，约莫四十来岁，手里捏着份名册，头也不抬。
张伟把木牌递上去，脸上挂起标准的新人笑：“执事好，新入弟子张伟，来报到。”
周执事没接木牌，就这么抬眼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慢慢开口：“新入弟子，今日起由执事堂调派。
你的情况，我昨天听说了。”
张伟心里一凛。
“掌门赐你道号嘉豪108号，你为何不称道号，见面还自称本名？”周执事把名册翻开，手指点在某一行上。
“宗门规矩，入宗后本名搁置，日常一切事务，只认道号。
你昨晚刚入宗，今天就当众报本名，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？”
张伟脸上的笑没变，但脑子里已经飞快转起来了。
好家伙，一上来就扣帽子。
我不就说了句“我叫张伟”吗？
怎么跟犯了多大罪似的。
这周执事，应该就是那种“拿鸡毛当令箭”的典型。
“执事，我刚入宗，规矩还没记全。”张伟把语气放得特别诚恳，“昨天登记的时候有不清的地方，今天这不就来请教您了嘛。”
周执事嘴角微微一动，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讽刺：“还算识相。既入了宗，就好好学规矩。
你这样的散修，身上的野气得收一收。不然往后的路，不好走。”
“按宗门惯例，新入弟子头三个月先进杂役房历练，从最基础的杂务做起。”周执事把名册一合，“你去后山，跟着扫一个月地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。
后山？就昨天掌门大殿里说的那个后山？
那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，扫一个月？你不如直接说流放。
他点了点头，表情平和：“是，弟子领命。”
周执事看他一眼，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。沉默了片刻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若再做不合规矩的事，月例扣半。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张伟转身出门。
后山。
张伟扛着扫把，站在齐腰的野草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周执事这是把我当什么了？全自动割草机？就这片地，我扫一天，草能给我长回来三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扫把抡起来，开始干。
干到中午，太阳爬到头顶，张伟已经浑身是汗。
他找了棵半歪的树坐下，灌了口水，嚼着早上多揣的一个馒头。
“这还不如当散修呢。”他小声嘀咕，“散修好歹自由，这儿好了，有编制是有编制，但上来就被人当杂工使。
合着编制的代价就是扫厕所，不对，扫后山。”
但他也知道，这才刚开始。
刚入职的新人，被派去干最脏最累的活，哪个世界都一样。
忍一忍，混过这阵子再说。
傍晚，张伟把扫把还回杂役房，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回到通铺。
一推门，胖嘉豪和矮嘉豪已经在屋里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胖嘉豪站起来，“怎么样，周执事说什么了？”
“罚扫后山，一个月。”张伟把道袍脱了，往床上一瘫，“还行，包吃住，就当锻炼身体了。”
胖嘉豪和矮嘉豪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……有话想跟你说。”胖嘉豪坐回铺上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张伟翻了个身，脸朝着他们：“说吧，你俩这副表情，我又要挨训了？”
“不是训你。”矮嘉豪开口，难得地认真，“是劝你。”
胖嘉豪把身子往前倾：“张伟啊，我们俩昨晚商量了一宿。
你这本名，还是去销了吧。”
张伟没吭声，等着他继续。
“你知道周执事为什么今天一来就给你安排后山吗？”胖嘉豪压低声音。
“不光是因为昨天大典上的事。是因为你的名册上，本名栏还空着，道号没签字确认。
别的弟子入宗，当场就签字画押认了嘉豪号。
就你一个，道号空悬，本名没销。
周执事看了名册，当时脸就黑了。”
张伟慢慢坐起来。
“我不签字，不合规矩？”
“不合。”矮嘉豪说，“宗门有规定，入宗三日内必须完成道号确认。
名册上道号空悬的人，执事堂会特别盯着。
你不想被盯一个月，就赶紧去把字签了。”
胖嘉豪接话：“签字就代表你愿意以嘉豪108号作为道号，以后用道号修行，用道号领俸，用道号登记一切。
本名销不销的，反而不重要。
只要你签了字，周执事就挑不出你的错。”
张伟听完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所以，你们是让我去签个字，认了嘉豪108号这个名？”
“对！”
“以后别人叫我嘉豪108号，我得应？”
“那当然，这是你的道号。”
“那我要是没反应过来呢？”
胖嘉豪噎了一下：“没反应过来？那……时间长了就反应过来了。你看我，以前也总忘，后来叫顺了，不挺好的吗？”
张伟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写满的“真心为你好”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好家伙，这不就是让我把公司花名当真名用吗？
连“时间长了就习惯了”这种话都跟HR说的一模一样。
再发展下去，是不是该跟我谈价值观、谈狼性、谈福报了？
他决定换个角度：“你们说得都在理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是销了本名，回头我自己忘了自己叫啥，怎么办？”
胖嘉豪愣了。
矮嘉豪也愣了。
“不是。”胖嘉豪挠挠头，“你自己叫啥，你能忘？
我本名我也没忘啊，我本名叫王二狗。
你看，我还记得呢。”
“王二狗？”张伟挑挑眉，“你昨天在大殿上可没提这茬。”
胖嘉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卡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：“我……对，我本名叫王二狗。你看，我现在不也记得吗？”
“那你平时会用这个名吗？”
“不啊，叫嘉豪多好，修炼快，同门也认可。”
“这没啥吧。名字就是个称呼，叫什么都一样。咱们修仙的人，计较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对，叫什么都一样。”张伟点点头，“那我叫张伟，不也挺好？”
胖嘉豪被他绕进去了，嘴巴张了张，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反驳的话。
矮嘉豪在旁边憋了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“可道号确实修炼更快……”
“那是我练功练出来的。”张伟说，“又不是改名改出来的。”
胖嘉豪说到最后自己也累了，叹了口气，把被子一掀：“行行行，你有你的道理。
反正你别忘了，当众说本名，月例是要扣的。
明天早课点名，千万别说自己叫张伟。周执事肯定盯着你。”
“知道了，我又不傻。”张伟把被子盖到胸口，“在执事面前，我肯定说自己是嘉豪108号。私下说说总行吧。”
“私下也少说。”矮嘉豪幽幽地补了一句，“隔墙有耳。”
张伟：“……”
夜慢慢深了。胖嘉豪和矮嘉豪的呼吸声渐渐平稳，一个鼾声如雷，一个磨牙嚯嚯，合在一起像首蹩脚的交响曲。
张伟躺下，听着胖嘉豪的呼噜声，慢慢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