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刚站在小屋门口,与深灰长衫人对视。
“你想要这双眼?”长衫人又问了一遍,茶盏悬在半空,未曾入口。
“是。”陈刚一字一顿,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。
长衫人静静注视着他,良久,轻轻放下茶盏。
杯底落桌,轻响清脆,似敲定一桩宿命契约。
“这双眼,名为观债。”
“三千年以来,见过债线的看客,不在少数。但他们的眼,皆是剧场赐的幻境,限时一开,戏散即灭,转瞬归零。”
长衫人眸光骤然深沉,牢牢锁定陈刚:“唯独你,是自己硬生生睁开的。无人赐予,无人铺垫,以半生执念、半生亏欠为引,自破虚妄。”
陈刚心神微凝,即刻抓住关键:“我要付什么吗?”
长衫人抬指,轻轻隔空一点,指向陈刚心口位置。
“从你这里,取一样东西。”
陈刚垂眸看向自己胸口,皮肉完好,并无异样:“是什么?”
“刚骨。”长衫人语气平淡,藏尽深意,“你半生克制隐忍,宁折不弯,这股刻进骨子里的刚硬,是你最珍贵的东西。取走它,你会变得柔软,变得懂得退让,遇事也会想三想。”
陈刚沉默了。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:“欠了的,就该还。”
他想起那些欠债者锦衣玉食的嘴脸,想起那些判决书形同废纸的无奈。
他想起自己半生刚硬,换来的却是被发小背叛、被掏空公司、被现实碾压。
取走刚骨,到底怎么样,这个代价是不是太重了?
陈刚抬起头,目光灼灼,却没有立刻答应: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长衫人看着他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有。”
“基础的观债能看见债线,能分辨善恶深浅。”
“但看不透细节,追不到源头,更看不透因果,也不能进化,只能停留在现在的水平。”
“遇到沉得深的账,你只能看到一根线,却看不到线那头连着什么。”
长衫人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
“但这个基础的观债,不收你任何东西。算是剧场,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陈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不收任何东西。
能看见债线,能分辨善恶深浅。
虽然看不透细节,追不到源头,但已经足够他用了。
至少,比现在什么都看不见,要强得多。
“好。”陈刚抬起头,“我就先要基础的。”
长衫人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点,点在陈刚的眉心。
一阵温热的触感,从眉心蔓延到双眼。
像是有一层薄雾,被人轻轻拂开了。
陈刚眨了眨眼,再睁开时,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。
小屋的墙壁上,隐隐有丝线在流动。
长衫人的身上,也连着无数根丝线,金色、灰色、黑色,密密麻麻,却都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,看不太真切。
“你目前只能看到表面。”长衫人收回手,“更深的东西,需要你自己去悟。”
陈刚还想再问,小屋的灯火忽然暗了下去。
身后的门无声敞开,白雾涌入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他的意识渐渐模糊,最后听到的,是长衫人轻柔的低语:
“想通透了,门还会再开。”
再次睁眼,陈刚发现自己躺在自家书房的地板上。
窗外天色微明,已经是清晨了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脑袋还有些昏沉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七分。
一切都像是一场梦。
可当他抬起手,看向自己的指尖时——
十指之间,隐隐有金色的丝线在流动。
他顺着丝线望去,从自己的心口,蔓延出无数根丝线,金色、灰色、黑色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不是梦。
那座剧场,那双眼睛,那场交易,都是真的。
陈刚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。
他看向楼下的街道。
早起的摊贩推着早餐车,匆匆行走的上班族,遛狗的老人,背着书包的学生……
每一个人身上,都连着丝线。
卖早餐的大叔,心口有一根金色的线,连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吃包子的小女孩。
赶地铁的年轻人,心口有一根灰色的线,又细又长,延伸向城市的另一端。
遛狗的老人,心口有一根黑色的线,粗得吓人,另一端连着他手里牵着的那只狗。
陈刚的呼吸,骤然急促起来。
满城的人,满城的债。
他终于明白,长衫人说的避无可避,躲无可逃是什么意思了。
可他也发现了目前的局限。
那个遛狗的老人,心口的黑线又粗又毒,可他只能看到线,却看不到线那头到底连着什么。
是欠了狗的命?还是欠了某个人的债?
看不透。
追不到源头。
陈刚关上窗户,回到书房,从桌上拿起那份判决书。
鼎盛建材,王总,一百二十万。
陈刚的眼神,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奈和疲惫,而是一种看穿一切的沉静。
虽然只是基础眼,但对付一个王总,应该够了。
他拿起外套,出了门。
上午九点,鼎盛建材总经理办公室。
王总正坐在办公桌后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雪茄,看着手机上的股票行情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陈刚走了进来。
王总抬头看到是他,脸上的不耐烦毫不掩饰:“又是你?说了多少遍,没钱。”
陈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王总的心口,蔓延出无数根丝线。
黑色的恶债,又粗又毒,每一根都连着一个被他坑过的人。
其中最粗的那一根,连着陈刚自己。
还有一根灰色的线,延伸向办公室的里间。
陈刚的目光,顺着那根灰色的线,看向里间的门。
可他只能看到线延伸到门后,却看不到门后到底有什么。
王总察觉到他的视线,脸色微变:“你看什么?”
陈刚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虽然看不透细节,但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。
“王总,你里间的保险柜里,有东西。”陈刚语气平静,“很多现金,还有几张银行卡。”
王总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陈刚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说道:
“我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些,你在外地买的房子、你儿子的学校、你转移公司资产用的账户........”
这些话,一半是他从债线上看出来的,一半是他根据王总的反应推测出来的。
目前他虽然看不透细节,但能看到方向。
再加上他做了三年收账,对这些套路了如指掌,一猜一个准。
每说一句,王总的脸就白一分。
说到最后,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,雪茄从指间滑落,掉在名贵的地毯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洞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刚走到他面前,俯身,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
“我是来收账的。”
“三天之内,把一百二十万,连本带息,打到委托人账户上。”
“否则,你里间的保险柜,你外地的房子,你儿子的学费,你那几个账户——”
“我会一样一样,交给经侦大队。”
王总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陈刚直起身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
“对了,王总。”
“假如你那些债主知道这些信息.......”
“会怎么做?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办公室里,王总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陈刚走出写字楼,站在阳光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笔账,收回来了。
不,还没有完全收回。
但他知道,那笔尾款一定会很快到账。
因为他看到了王总心口的债线,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欠债的人,最怕的不是法律。
最怕的,是有人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。
陈刚转身,准备回家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,被街角一个身影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个素衣女人,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车。
她一身清净,心口空空荡荡,无半分丝线牵扯。
可她眉心之处,却有一块浅浅的空落痕迹,像缺失一块神魂肌理,平整、冰凉,透着淡淡的虚无感。
陈刚的呼吸,骤然停住。
是她。
剧场里,那个把柔心押给剧场的女人。
她到底跟剧场交换了什么?
为什么她身上,一根债线都没有?
陈刚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,可那块空落痕迹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,怎么也看不透。
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,看向他。
两人的视线,在清晨的阳光下,再次相遇。
只有一瞬。
女人微微蹙了蹙眉,似乎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,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公交车来了,她上了车,车门关上,载着她驶向城市的另一端。
陈刚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他有个感觉,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。
陈刚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回家的路。
他的脚步,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观债,但已经足够他一扫之前的阴霾。
他有点兴奋,假如他得到完整的观债,会发生什么?
他强压内心的雀跃,他知道,那扇门还会再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