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刚回到住处,就接到委托人的电话。
“陈总,鼎盛建材的120万已经到账了。太感谢您了,服务费,我明天安排财务给您转过去。”
陈刚强忍着内心的喜悦说:“嗯,这是我应该做的,以后你或者周边朋友有什么收账业务,记得推荐一下我。”
挂完电话,陈刚感觉浑身脱力,重重倒在床上,两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出神。
短短一日之内,太多光怪陆离的经历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。
他闭上双眼,想要梳理清楚这所有纷乱的线索。
可只要眼皮一合上,无数暗红债线便清晰烙印在眼皮内侧,沉沉暗色,刺目分明,根根不落。
执掌者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此刻才重重砸落心底。
往后满城旧账、人间亏欠,皆会主动涌入你眼底,避无可避,躲无可逃。
陈刚翻身坐起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楼下街道人来人往,每一个人身上,都连着丝线。
经过这一天的观察,陈刚慢慢摸清了债线的一些规律。
线越粗,亏欠越重;色越沉,积怨越久。
欠债者的线,从心口向外延伸,连着他亏欠的人。
被欠者的线,往骨肉深处扎根,越扎越深,直到把自己缠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满城世人,人人身带旧账,个个藏着亏欠,却都伪装坦荡,若无其事地苟活人间。
陈刚忙了一天,早饭午饭都没怎么吃,肚子早就饿了。
他换了件衣服,出了门,沿着巷子往街尾走。
巷尾有一家烧烤摊,依旧亮着暖黄不灭的灯火。
烟火升腾,夜色里三三两两的食客围坐闲谈,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烤肉的滋滋声,透着市井烟火的热闹。
陈刚迈步落座,点了十串肉串、一瓶冰啤。
他随意四周一看,周边每个人心口都缠绕着细密线丝。
有人多达七八根,层层缠绕、桎梏满身;有人仅有一两根,紧绷悬空、暗藏隐忧。
粗细明暗各不相同,密密麻麻铺满整条街巷,在凡人看不见的因果维度里,织成一张笼罩整座城市的无形大网。
陈刚呼吸骤然紊乱,他只能用力闭上眼睛,努力保持着平静。
摊主是个敦实壮汉,油亮围裙裹着上身,手上动作麻利,翻串、撒料、扇火一气呵成。
“哥,这么晚才吃夜宵?加班辛苦了?”摊主笑着搭话,性格爽朗。
“嗯。”陈刚淡淡应声,抬眼望去,这一看不严禁,观债眼自动开启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根纤细的浅红色丝线,一浅一深,缠绕在孙强心口,那是普通人都会拥有的亲情与俗世羁绊,寻常无奇。
就在陈刚准备收回目光的瞬间,他的视线猛地顿住。
还有第三根线。
一根粗如小指的黑线,从摊主心口垂落,暗红近墨,色泽沉得吓人,绷得笔直坚硬,穿透身下柏油路面,直直沉入地底深处。
“哥?发什么愣?肉串好了!”摊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笑意爽朗。
陈刚骤然回神,接过餐盘,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,一片冰凉刺骨。
“老板贵姓?”
“免贵姓孙,大家都叫我强子,这条街没人没吃过我的串!”孙强咧嘴一笑,一口白牙明亮,眉眼间尽是市井烟火气,任谁看都是踏实勤恳的普通人。
孙强。
陈刚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,连同那根通往地底的诡异黑线,一同烙印在脑海。
“哪里人啊”陈刚装作有一搭没一搭的问。
孙强微微一愣,又说“北方人,这两天刚到临江,混口饭吃”
陈刚低头慢慢吃着烤串,偶尔试探性抬眼,再度短暂开启观债。
可无论他尝试多少次,那根黑线地下的源头,始终隔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。
孙强围裙兜里的手机频频震动,他却刻意无视,只顾埋头忙活生意,回避着某种不敢直面的现实。
待到结账的时候,陈刚装作随口闲聊:
“强哥,生意这么好,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对劲?”
孙强扇火的手骤然一顿,随即牵强一笑,淡淡敷衍:“嗨,可能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。”
陈刚不再多言,转身踏入沉沉夜色,心底已然笃定。
这个孙强,身上藏着事。
而且不是小事。
回到清冷的家中,屋内一室空寂,清冷无声。
陈刚毫无睡意,第一时间走到书桌前,俯身拉开抽屉。
两份卷宗,静静躺在抽屉最深处。
一册泛黄发脆,是爷爷沉积二十三年的旧账。
一册纸面崭新,是他三年前被至亲发小背信算计、掏空身家换来的新账。
陈刚将两份卷宗整齐平铺在桌面,新旧叠加,一黄一白,这些卷宗,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从前的他,拿着这些纸面文书,却无可奈何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欠债之人锦衣玉食,活得风生水起;看着爷爷带着满腔遗憾与怨恨抱憾离世;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一朝崩塌,背负压力艰难苟活。
如今觉醒了观债,他能够看见债线,又带给了极大的信心。
但毕竟受困于能力的局限,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,对于想要把这些复杂的账都收回来,他感觉还是有些吃力。
他见过鼎盛建材王总身上沉重的黑债,也能看到他去隐匿财产的种种痕迹,可无法完整回溯完的过程;
他也看见烧烤摊上的孙强通往地下的恐怖长线,却看不清另一端究竟是什么;
看见满城众生缠绕的万千纠葛,却读不透每一段债背后完整的是非因果。
他握紧了拳头,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,似乎还一事无成,但是唯独收账是他一直坚持的信念。
想要抹平爷爷二十三年的沉积遗恨,想要讨回自己被掏空的半生血汗,想要打破世俗规则的不公桎梏,替所有被亏欠者讨回公道,他必须变得更强。
一念既定,陈刚眼底执念滚烫,心神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就在这份变强、清算旧账的执念彻底扎根落地的刹那,床头沉寂整夜的手机,屏幕毫无征兆地自主亮起。
无来电、无短信、无推送。
锁屏界面正中央,一行淡白色字迹凭空浮现,薄雾笼罩,字字清晰,精准落在他的眼底:
“想好了,门就还开在那儿。”
陈刚心头巨震,想起了执掌者跟他说的,“想通透了,门还会再开。”
他猛地抬眸,大步冲到窗边,一把掀开厚重窗帘。
窗外街口,白雾再起。
白茫茫的雾气层层堆叠、缓缓翻涌,顺着空旷街道一路蔓延,温柔却霸道地笼罩整片街区。
那扇剧场之门,再度为他缓缓敞开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接引的看客。
他要踏入那扇门,去追寻真正完整的观债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