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漫过街道,陈刚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座剧场。
这几天,他用观债,收回了鼎盛建材的一百二十万。
可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,目前的局限。
孙强心口那根沉入地底的黑线,他只能看到线,却看不到线那头到底连着什么。
爷爷沉积二十三年的旧账,他只能看到一根沉如墨色的线,却看不到线的尽头在哪里。
还有公交站台上那个素衣女人,眉心那块浅浅的空落痕迹,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,怎么也看不透。
很明显,不够用了。
他想要看得更深,看得更远,看得更清楚。
雾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掉了。
他凭着记忆往前走,走过便利店,走过熄了火的烧烤摊,走到老巷口。
巷子深处,灯又亮了。
一盏,两盏,次第排开,一直亮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这一次,陈刚没有丝毫犹豫,抬脚走了进去。
身后,人间的灯火一盏一盏退远。身前,是那座只在深夜现世的剧场。
小屋还是那间小屋。
一桌,一凳,一盏孤灯,一壶清茶。深灰长衫的人坐在桌后,像是从来没动过。
“回来了。”长衫人抬手,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嗯。”陈刚坐下,端起茶盏,“我想通透了。”
茶烟笔直,在无风的小屋里面袅袅向上。
“想通透了什么?”长衫人问。
“刚骨,我换。”陈刚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我要完整的观债眼。”
长衫人静静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确定?取走刚骨,你会变得柔软,变得懂得退让,变得不再果断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陈刚一字一顿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:“欠了的,就该还。”
他想起那些欠债者锦衣玉食的嘴脸,想起那些判决书形同废纸的无奈。
如果取走刚骨,就能换来一双能看穿因果债的眼睛,就能把那些法律收不回、天道抹不平的旧账,一一讨还——
他愿意。
长衫人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点,点在陈刚的心口。
一阵尖锐的刺痛,从心口蔓延到全身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伸进他的胸腔,硬生生扯走了什么东西。
陈刚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息,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刺痛退去后,他直起身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空了一块,却并不觉得难过。
反而有一种释然。
像是背负了半生的重担,终于卸下了。
长衫人看着他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从今日起,完整的观债天眼,认你为主。”
“往后满城旧账、人间亏欠,无论大小深浅,皆会主动涌入你眼底,避无可避,躲无可逃。”
陈刚眉心微蹙:“关不上了?”
“关不上了。”长衫人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宿命感,“从你看清第一根债线起,这双眼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
“我再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起身,走向里侧的暗影,从一处陈年木格里,取出一方灰白之物。
那是一张没开完的面具。
没有眉眼,没有轮廓,像一块粗糙的毛坯,又像一张没落笔的白纸。
可毛坯的正中央,隐隐有一道铁灰色的纹路,沉在表面之下,像一段烧透的铁,又像一根埋进骨缝的筋。
陈刚的目光落在那道铁灰色纹路上,心口那块空了的地方,轻轻坠了一下。
“你的刚。”长衫人双手托着面具毛坯,声音平静,“你押出去的东西,不会凭空消失。它会铸进这个成就之面里,成为这枚成就之面的一半骨血。”
“成就之面?”
“成就之面,两味合铸。”长衫人道,“一刚,一柔。”
“刚,你出了。”
“柔,也有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微微偏转,看向墙角的方向。
陈刚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墙角。
墙上立着一口老木柜,一格一格,像药铺的药柜。
绝大多数格子都空着,唯有一格深处,透出一点极淡的柔光,安安静静,像一片没化的雪。
那点柔光很干净。
干净得不像账,倒像一个没做完的梦。
陈刚定睛一看,瞬间明白了。
这就是他亲眼所见的,那个素衣女子跟剧场交换的柔心。
小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面成必待主。”长衫人打破沉默,“主不由你定,也不由我定——面,自己择。”
“目前,它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“差什么?”陈刚问。
“时机。”长衫人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刚柔两味都已入面,只等一个合适的人,在合适的时刻,被它选中。”
陈刚盯着那张闭眼的面,忽然问:“面成之后,我要是戴上它呢?”
“刚,即刻归体。”长衫人道,“犹豫、心软,尽数收回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今日所得的一切,他日以同等分量偿还。”长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会从收账的人,变回欠账的人。”
“那别人戴上呢?”
“谁戴它,谁享你的刚。”长衫人道,“享你押出去的本,就欠下对你的债。一世,万世,追索不辍。”
陈刚沉默了一会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,一字一句:“我不戴。”
“面,归它自己的主吧。”
“我只要那双眼睛。”
长衫人静静看了他片刻。
这一次,唇角的弧度,深了些。
“好一个收账的人。”
他起身,走入暗影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本很旧很旧的册子。
册子翻开,纸页发黄。
他提笔,蘸墨,落下一行字。
陈刚看清了那一行——
“观债人,陈刚。”
墨迹未干,那行字的后面,竟自己洇出两个小字。
“未平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欠剧场的,和剧场欠你的。”长衫人合上册子,“两清之前,你都是一笔没平的账。”
“从今夜起,观债是你的眼。债主,是你的身份。”
“你看得见的账,你有资格收。”
“那张面择了主,主,就是你的头一笔账。”
“三条规矩,记好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,只收账,不收命。”
“第二——欠你的,你可以不收。你欠的,一笔都赖不掉。”
“第三,剧场收押,等价交换。押一,收一。”
“押出去的东西,”陈刚问,“还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长衫人端起茶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长衫人道,“有些账挂了三千年,都没人平过。”
陈刚没再问。
他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面,会选个什么样的人?”
长衫人坐在灯影里,半张脸看不真切。
“到时候会请你前来观摩择主过程。”他说,“面择主的规矩,比这座剧场还老。”
走出老巷,雾散了。
夜风一吹,心口那块空处,轻轻坠了一下。
陈刚发觉自己站在巷口,发了好一会儿的呆——搁从前,遇到这种局面,他已经在飞快盘算往后每一步的得失。
可现在,犹豫这两个字,像针一样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刚骨被取走了,他变得比从前柔软了。
但他的眼睛,比从前更亮了。
他甩甩头,抬眼。
瞳孔骤然一缩。
爷爷那根线,还在。
二十三年,色沉如墨,几乎长在肉里。
可这一次,线的另一端,不再沉入地底。
完整的观债眼,终于看清了线的走向。
整根线从地底缓缓升了起来,绷直,拱起,像被人从黑暗深处捏住了线头,轻轻提了一下。
线头所指的方向,清清楚楚。
城北。
线越过屋顶,越过沉睡的楼群,笔直向北,像一支离弦的箭。
陈刚站在凌晨的街口,浑身的血,一寸一寸热了起来。
二十三年,那笔账的线头,第一次动了。
而线的尽头——
竟然不是沈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