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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2 19:09:38

风是腥甜的。

冥玄烬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飘着,一缕残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往前拽,脚下的虚无一寸寸凝成灰白色的石板路。

路两侧开满了没有叶子的红花,花瓣拼命地伸向他,像无数只血琳琳的手。

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,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几百年,临死前的搏斗太激烈了,到现在魂魄的触觉都是乱的,脚底下明明踩着石板,却觉得还在半空中悬着。

前面有座石亭。

一张石桌,一个灰色衣裳女人的侧影,发髻挽得一丝不乱,脸很年轻,眉眼弯弯带笑。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,通体散发着淡青色的光。

冥玄烬的残魂不受控制地飘进了亭子,在桌前的石凳上坐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半透明,手背上还有被灵脉爆裂时留下的裂纹。

"我是死了吗?"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"还是又活过来了?"

"死了。"灰衣女人没抬头,手里的光晕消失,留下一片乳白色的玉简。"残魂被引到这里是规矩,没谁能例外。"

"那你是谁?"

"孟婆。"她终于抬起头来,目光平平地看着他,一双眼睛像两口平静的古井,不见底,"所有人都叫我孟婆。你是南荒魔域的九幽魔尊,冥玄烬,对吗?"

和民间传说里那个慈眉善目发孟婆汤的老太婆完全不一样。冥玄烬想点头,脖子却不听使唤,只能僵在那里。半天才问:"你怎么知道?"

"你身上的业障味太浓了,在百里外就闻见了。"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"不过名字不重要——在喝汤之前,你需要把你这一世从头到尾的经历讲给我听,我记完归档之后,你才能端碗走人。"孟婆抬手将玉简收入匣中,伸手拿出另一个匣子坐正。

"喝汤?"冥玄烬愣了一下,"孟婆汤?"

"还能是什么汤。"孟婆翻了一片灰扑扑的玉简,笔尖指着对面的石凳,又舔了舔墨汁,最后落回玉简, "坐好了就开始,遇到了什么人、经历了什么事、有什么遗憾,挑重要的讲,不用连每天吃了几碗饭都报上来。"

紧接着,她又补了一句:"当然,也不要欺瞒,那样做可没好果子吃。"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似在喃喃自语。

冥玄烬不说话了。

亭子里安静下来,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淌过来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书。远处那些无叶的红花在风里簌簌地摇,细听还有极轻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分不清方向。

冥玄烬坐在石凳上,残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这一世他所经历的画面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——仙魔战场的残肢碎骨,太玄宗主那把带紫光的仙剑劈开宓舒婉胸口的声响,飞溅的血落在他脸上的温度,宓舒婉回头看他那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他听不见声音,然后整个身体碎成了光点,魂魄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。

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甲嵌进半透明的掌心,没有疼的感觉。魂魄是不会疼的,可他偏偏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生生地撕裂。

"我答应过要护好她的。"他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孟婆的笔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冥玄烬张了张嘴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,一道浅白色的旧疤,像一枚褪色的戒指,非常显眼。那道疤从他有记忆起就跟着他,不知道是烫伤还是磕碰出来的。

"我是南荒魔域的九幽魔尊,冥玄烬。"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口处像是被生生挖出一块,还是连根拔的那种,空落落的一个大洞。

他停了一下,拇指用力按了按指节上的旧疤,那道疤似被滚水烫了一下,剧烈的灼烧感袭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杀了一百多个渡劫期的修士的手,此刻它半透明地搁在膝盖上,宰只鸡都费劲。

"后面的你都知道了。"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
"我入了魔渊,遇到宓舒婉,教她修行,看着她从练气修到化神。仙魔大战,她为救我,替我挡了我一剑,魂魄碎成了光点。我杀了太玄宗主,杀了几百个渡劫期修士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我答应过要护好她的。"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,"我答应过。问他在哪个山寨卖命,问他在哪个山沟藏伤……"

"可问了又有什么用,我没能够做到!"他低下头,太阳穴的青筋暴跳。

孟婆没接话,笔尖在玉简上沙沙地走。

"我跟她说我是杀了很多人,练的功法也是邪道,她跟我说功法邪不邪看人。"冥玄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,再次抬起头时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
"我跟她说你跟着我没有好下场,她跟我说我陪着你。后来她真的留下了,我教她修炼,看着她一步步往上走……"

"她学剑的时候笨得很,手腕子绑了两斤沙袋都端不平,差点一剑削了自己的头发。"他忽然说,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暖意,嘴角弯了一下,随即又垮了下去,"但她不怕疼,磨破了皮也不吭声,就闷着头练。我就每天晚上给她上药,她嘶嘶地吸气还说不疼,骗人——她眼角都红了。"

声音越说越低。

"仙魔大战的时候,三大仙门来打南荒,我被他们三个渡劫期的修士摁着打,宓舒婉冲出来挡在我前面,被太玄宗主一剑劈碎了元婴,一丝魂魄都没找下。"冥玄烬残魂开始抖,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。

"我杀了太玄宗主,杀了玉清门主,杀了一百多个渡劫期的修士……可是杀光了所有的人,她也没能回来。”他抿紧嘴,双唇几乎看不见了,只留下嘴角两侧深深的凹痕。

"我坐在宓舒婉消散的地方,坐了整整七天,最后被一千多个人围攻,灵脉尽断,元神碎裂,放弃了抵抗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"他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,舌尖抵着上颌,最后一个口型是:下一世见。

亭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忘川河的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头,远处的哭声又密了一层。冥玄烬坐在石凳上,残魂在发抖,像一片被风刮着的枯叶。

孟婆写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看着他。她的手天生带着一点暖色的光,指尖触到砚台的时候,砚台上的墨汁没有半点波动。

"你讲完了?"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
"讲完了。"冥玄烬点头,眼眶的位置空空的,没有泪可以流,"我可以喝汤了吗?"

"你确定都讲完了?"孟婆偏了偏头,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,"没有遗漏的?"

"没有。"

孟婆笑了一下,放下笔起身,从匣子里取出几片玉简,推到冥玄烬面前。

"你看看。"

他低头。

"冥玄烬"三个字,朱砂的颜色,虽有些发暗,却格外醒目。

玉简上的字迹和孟婆刚刚写的一模一样,只是日期标注的是三千年前。他扫了一眼内容,瞳孔猛地收缩——上面写的是:大靖朝永安年间,状元冥玄烬弹劾镇北将军,冥氏满门抄斩。

"这是什么?"他抬头,声音突然尖锐起来。

孟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:"你三千年前也站在这张桌子前面,跟我说你这一世是大靖朝的状元郎,被奸臣陷害满门抄斩。刑场上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囚车上,隔着人堆对你喊出了最后一句话——"

"是什么来着?"孟婆偏了偏头。

冥玄烬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来——

红色的官服。烈日当空。鬼头刀落下前的一瞬间,他隔着人墙看见了囚车里的人:宓舒婉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,嘴角的血痂裂开,渗出一丝新鲜的红色。她看着他,嘴唇翕动。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,指节发白地攥着囚车的栏杆,却在冲他笑。

笑起来,眼睛还是弯成月牙。

她的嘴唇在动。

他听不见,可他的魂魄却能脱口而出——

"下一世,别再做官了,活下去就好。"

然后是簪子的画面。刑场上,宓舒婉偷偷拔下头上的簪子,趁衙役不注意,一把扯过他被人按住的手,向他的左手无名指狠狠刺了下去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和血混在一起。她说:"这样,下一世我看到这疤就能找到你。"

那根簪子刻进皮肉的瞬间,隐约能感受到。

冥玄烬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几片玉简

"不可能……"他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,石凳哐当一声倒了,"你骗人!我死了才醒过来,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些记忆,你怎么能——"

孟婆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她的身形比他矮半头,可是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人

她顿了一下,看着冥玄烬的眼睛:"现在,你脑子里,还有哪一世不清楚的?"

"我轮回了四次!"冥玄烬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"都是满门抄斩,都是婉儿比我先死,都是——"

"对。"孟婆点了点头,"每一世都是。"

冥玄烬愣在那里。

亭子外面的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得更密了,无叶的花瓣在阴风里抖,像一群无声惨叫的人。远处的鬼哭声更响了,一阵一阵地撞向石柱。

孟婆从桌子下面端出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浓白色的汤,汤面上飘着一点点细碎的绿光,幽幽地映着亭子里的烛火。

"这是孟婆汤。"她把汤放在冥玄烬面前,"喝了就能把前四世的记忆全部忘掉,干干净净地进轮回,什么时候也不用记得,什么也不用再想。”

冥玄烬盯着那碗汤,很浓,很稠,像融化的骨泪。

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一些画面——

第一世。元宵灯会,满街的花灯映亮了半边天。他攥着攒了三个月的俸禄,挤过人群跑回来,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灯,耳朵还会动。宓舒婉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转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香囊塞给他,耳朵根红透了:"给你的,我缝了半个月呢……你别嫌丑。"他一把抢过来系在腰间,直到被押上刑场,那香囊都贴在心口处。

还有刑场。宓舒婉在囚车里拼命把挣脱出一只手,那只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,朝他的方向伸过来,指尖都在发抖,可他隔着半个人群怎么够也够不着。她的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:"下一世,我还是要找你。你可要记得我。"

簪子扎进无名指的疼,他记了四世。

他端起碗的时候,手都在发抖,汤汁溅出来几滴,落在灰白色的石桌上,发出极轻的"噗"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
"如果……"咽口水,顿住。

"不想忘了呢?"碗重新放回桌上的同时,他手指猛地收紧,如同鹰爪般扣住桌角。

孟婆斜倚在石柱上,平视远方的眼眸扫了他一眼,熟练地掏出小瓶,指尖一旋打开,精准地将淡渌色液体倒入汤里,瓶口朝下又甩了甩,随手一扔,随即努嘴示意他喝下。

冥玄烬疑惑。

"安心吧,也就忘个十来年吧,除非活不过。"她眯起眼睛,挤出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
他仰起头,一口一口地把汤灌进嗓子里。

浓白色的汤汁中夹杂着几抹绿意,顺着喉咙滑下去,冥玄烬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、瓦解、剥落。宓舒婉的脸开始模糊,那些画面像被水浸泡了的墨画,一笔一笔地晕开,洇成一片混沌的灰色。

他想抓住什么,可是什么都抓不住。

最后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,冥玄烬的嘴巴还在动,没有声音,但是从口型能看出来,他在说:"护好她。"

然后他一头栽倒在石桌上,残魂像水面上的气泡一样无声地碎裂,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亭子外面那条灰蒙蒙的路。

孟婆站在亭子里,看着那缕青烟飘远,然后叹了口气,拿起笔,在封面上"冥玄烬"三个字的命卷上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章,上面两个字:轮回。

她没有立刻坐下来。

嫣儿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进来,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圆圆的,蹦蹦跳跳地把茶放在桌上,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冥玄烬坐过的石凳。石凳倒了,嫣儿把它扶起来,用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:"还是想不开吗?喝了四碗汤还是不肯撒手,这也忒拧了吧?"

"他很快就会回来了。"孟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"见怪不怪了,忘记能怎样,不忘记又能怎样呢。”

"那他再回来以后会想开吗?"

"不会。"孟婆低下头,目光落在命卷上那四个朱红色的印章,又看了一眼石桌边那道浅浅的指甲划痕——那是冥玄烬刚才攥着桌子时留下的。她的笔尖在新的一片空白玉简上顿了顿,不知为何写了三个字又涂掉了。

嫣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玉简上那团墨渍,歪着头问:"孟婆你写啥了?"

"没什么。"孟婆放下笔看向亭子外面的路,忘川河的雾气翻涌着,看不清远处,"就是在想——他第四世灵脉爆裂的时候都没叫过一声疼,最后那碗汤却让他抖成了那样。你说是汤苦,还是忘字苦?"

嫣儿瘪了瘪嘴:"都苦。苦死了。不如我的桂花糕。"

孟婆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目光却还留在雾气深处。

她没告诉嫣儿的是——那道冥玄烬以为只是"旧伤"的无名指疤痕里,藏着的东西远比一道簪子刻痕要深得多。

而她刚才涂掉的三个字,写的是:该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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