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世的冥玄烬正在凡间一个小镇上讨饭。
他从记事起就在外面流浪。背上背着个破竹筐,白天在巷子里翻找吃食,晚上就缩在破庙角落的干草堆里睡觉。身上那件破衣裳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补了又补,大半个肩膀头的骨头都露在外面。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数,脸色蜡黄——饿的。
十六岁那年夏夜,破庙里漏雨,他缩在墙根啃一块不知道藏了多少天的硬馒头。外面电闪雷鸣,忽然一道闪电从屋顶的破洞劈下——正打中了他的后脑勺。
他被雷劈得焦黑,身上冒着白烟,手里那块馒头“咣当”一声从手里滑落。他倒地抽搐了半分钟,嘴里那口没嚼完的馒头还含在舌头上,是苦的。
旁边几个乞丐凑过来,在他身上胡乱地扒拉着——他们以为他死了。
一阵寒意袭来,他们抬头,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眼眶里全是血丝,目光死盯着他们,像一个活了几万年的人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世界。
几个乞丐疯了似地跑开了。
前世轮回的记忆一股脑砸了过来,冥玄烬张着嘴,嘴唇在抖,喉结也跟着滚了好几下。
似乎是一瞬间,他看到了自家盐船的桅杆上,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,在扬州码头的夜风里晃晃悠悠,像是给水里的孤魂野鬼照路。
十六岁那年,他第一次单独押运盐船——手心里全是汗,攥着舵把,指节发白。他跟着父亲跑了十年的盐场,从崇明到通州,一百零八个盐场他闭着眼睛就能找到。
"记人名不记脸。"父亲总是这样说,蹲在码头上,时常用那粗糙的手指,点着他的额角,"灶户也好,掌柜也好,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,他们就把命卖给你。他们家几口人、几个孩子、老娘病了要不要抓药,你都得记着。银子能买很多东西,买不了人心。"
后来父亲死了,冥玄烬接管了家里所有生意。他第一件事不是查账,而是带着账房先生跑了三天三夜,把每一个灶户和掌柜的名字重新核查了一遍。
父亲临死前只留下一条规矩——
那天半夜,父亲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,两个人顶着漫天的星光走在盐田埂上。天快亮的时候,父亲蹲下来,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,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父亲的眼睛亮得吓人,直直地盯着他的脸说:"玄儿。"
"嗯。"
"咱家世代经商,不涉官场。"父亲的拇指按在他额头上,一字一顿,"你听好了——走正路,交足税,不和任何官员结亲买族。记住了没?"
"记住了。"
"大声说!"
"记住了!"
父亲这才笑了,揉了揉他的脑袋,顺势把他扛上肩头,一起看日出。
盐田在朝阳下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铺了一地。他那时候只觉得好看,不太懂父亲为什么一边笑一边眼眶发红。
他记了一辈子。
宓舒婉是他的邻居。
冥家盐铺左边第三家就是宓家的茶庄。宓舒婉比他晚一年生,小名叫婉儿,从小就是巷子里最安静的那一个。她话不多,但眼睛一转,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他七岁那年冬天,他俩跟着父亲去看盐场灶户。灶户家的小女儿和宓舒婉同岁,冻疮烂了两个手背,宓舒婉就把自己刚缝好的手套塞给人家,回来的路上手冻得通红,也不吭声。冥玄烬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硬给她套上,她低着头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半天才闷声闷气说了句"谢谢"。
"你手冷成这样不知道说?"冥玄烬当时皱着眉头问她。
宓舒婉把手从他手套里抽出来,红着鼻头小声嘟囔:"说了也没用。"
他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后来回想了三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一个小丫头片子,自己手套都给了别人,回来还犟嘴。他那时候不懂,只是反复地想她那句话。
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,那不是犟嘴,是心疼他的手。
后来他十七岁那年,冥家去向宓家下聘,大院子里摆了十八个媒人。宓舒婉躲在屏风后面偷看,被她娘揪着耳朵拽走。后来每次提起,她脸就红,像煮熟的大虾。
他那时候已经当家一年了,在外他敢跟盐运使拍桌子,眼都不眨一下,可那会儿他愣是低着头,只敢盯着鞋尖看。
还是宓舒婉先开的口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,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:"冥家的账本都是你一个人看的?"
"嗯。"
"那……那我家的你也看看?"
他猛地抬头,正对上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。成亲以后日子就热闹了。宓舒婉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,他只需要操心外面的事,无论多晚回来,都能看到宓舒婉坐在灯下等他。
她靠着他的肩膀,说着笑着。
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样笑下去的,笑一辈子。
他后来才知道,笑的最后一天,就是离别的开始。
他去京城送年货,大街上镇北将军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强买货物,把个卖炭的老头踹倒在沟里。半边筐炭翻进排水沟,老头趴在地上哭,那管家还嫌他挡路,抬脚又要踹。
他那时候年轻,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管家的手腕:"这位爷脚下留情。"
管家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那枚冥家商号的玉佩上停了一下,嘿嘿笑了两声,带着家丁走了。
他以为不过是路见不平的几句话,却没想那管家最是记仇。
后来,镇北将军的女儿进宫当了贵妃,将军府气焰一下蹿上了天。管家翻出旧账,和官府勾结,给江南盐商扣了一顶'贩私盐'的帽子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在盐场,快马加鞭回到家里,连夜带着宓舒婉和全家老小躲到了苏州老宅里。这些年攒的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,托了七、八层关系求情,舍弃了大半的产业,才勉强逃过牢狱之灾。他去老宅库房清点的时候,只剩几排空架子和几本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的旧账簿。
宓舒婉站在他身后,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。
他不说话。
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往他掌心里塞了一个暖炉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,还温热的。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靠着他的背站了很久。
接着是朝廷下旨让江南盐商捐军饷的场景。他把冥家剩下一半的财产全部捐了出去,换了一个'皇商'的虚名。宓舒婉帮他收拾账册的时候眼眶红了,她把手边的暖炉塞进他怀里,轻声说:"够了,能保一家子平安就够了。"
他以为忍一忍就能熬出头。开始筹备重整家业。苏州那处带桂花树的宅子,他已经交了定金。宓舒婉靠在书房门框上,笑着翻他手里那张宅院图纸:"我要靠南边那间屋子当绣房,朝南,亮堂。行不行?"
"行。"
"还要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。"
"种三棵。"
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走过来扯着他的衣角晃了晃:"那你也要答应我,以后都早点回来。"
"好。"
他没做到。
那天,江南巡抚派人来请他,说是有笔好生意要谈。他还换了件新袍子,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照,她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还取笑他说:"谈生意就谈生意,打扮得这么精神做什么。"
"见官嘛,门面要亮堂。"
她伸手把他衣领翻好,手指在领口停了停,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"别忘了,早点回来,等你。"
"好。"
他没能回来。
巡抚大堂上,周巡抚脸色铁青,连场面话都省了,一封信狠狠摔在他面前。
"冥玄烬,勾结北边私盐贩子,贩卖军粮给胡人,铁证如山,按律应当诛九族。"
他不信,扑过去捡那封信,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。可那些字——的的确确是他冥玄烬的笔迹,每一撇每一捺他都认得,盖着的也是他的私印。
他刚要开口,屏风后面冲出一群衙役把他按在地上,半张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地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"我没写过!这信不是我!冤枉——"
没人听他说话。
冥家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全部被关进了扬州大牢。
他在牢里被关了整整两个月,没有见过宓舒婉一面。不停地抠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——那道疤痕被皮肉裹着,抠到见了血也浑然不觉疼。
他被押上刑场那天是个好天气,万里无云,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。
囚车从大牢到刑场,木轮子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地响。不远处刑台边停着一辆囚车,车里的人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,嘴唇皲裂渗着血。
当他被推上台的时候,她疯了一样想从囚车里扑出来,却被衙役一棍打在背上,整个人伏倒在囚车里。
是宓舒婉。
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他拼命喊她,声音却被鼓声和风声撕成了碎片。
宓舒婉从囚车里抬起头来。她没有哭,挣扎着跪直了身子,一只胳膊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——手腕上皮肉被绳子勒翻了,隐约能看见白骨。五根手指张开着,指尖都绷直了,拼命地朝他的方向够着。
他看得见她的嘴唇在动。
鼓声落下。
忘川台上。
"别转移话题,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我呢? "嫣儿撅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,撑的腮帮子鼓鼓的。
"什么?"孟婆明知故问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,不急不缓
嫣儿一下子急了,胳膊伸得老远,指尖几乎要戳到玉简上:"别装糊涂,你涂掉的那几个字,原先写的是什么?"
她没正面接话,随手从匣子里摸出另一张玉简,往她面前一递:"先看看这个,还记得吗?"
嫣儿皱着眉嫌弃地扫了一眼,只孤零零一行字——镇北将军旧案牵连,冥氏满门抄斩。
这片玉简她的确见过,当时也是捧着吃了一半的桂花糕,鼓着腮帮子满是不解地追问缘由。盯着这片玉简,一段蒙尘的记忆撞了进来。
那时候的桂香还飘在窗沿,嫣儿嘴里的糕屑都没擦干净,就指着玉简嘟囔:"又盖了一个?这才几年啊,第二世就没了。比第一世还短,第一世好歹活了三十多年,这个连三十都没到。啧啧,按这个速度,我是不是再过几年就该给你准备第六个章了?"
"第三世也不会太远。"孟婆端起茶杯叹了口气,手指贴着杯壁,一丝灵力无声地渗进去,把凉掉的茶重新焐热。
"哎你说,"自己咬着一块桂花糕坐在桌子角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的,"他这次投胎后,到底能不能想起上辈子是怎么死的?那万一,第三世又得罪什么将军府管家怎么办?"
"不会。"孟婆头也没抬,追加了几个字——大晋朝,农户冥氏,幼失怙恃。
"……那他十二岁的某天早上突然被两辈子的记忆砸一脸,怕不是要哭晕吧?"
"不一定。"
"那也够呛。"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"我打赌他第三世还是会回去找那个姑娘。你信不信?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,可他倒好,吃两堑连智都没长,光长情了。"
一声脆响从头顶落下来,嫣儿脑门一阵软痒,猛地回过神来。
"又耍我?!"嫣儿噘着嘴跺了下脚,转身就走,连同那杯新沏的茶也端走了。
孟婆没理她。她低着头看着那道被涂掉的墨渍旁边,缓缓地写了三个字:冥玄烬。
而那片玉简的下面她还添了三个小字,只有她自己看得见——
执念: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