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后,解封的记忆波涛汹涌,再次灌满冥玄烬的脑子。
青城山上多雨,密密匝匝地往下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雾,一年四季道袍都是潮的。
冥玄烬第三世投生在一个贫苦农户家里,八岁之前没吃过几顿饱饭,和宓舒婉是同村的玩伴。十二岁那年开春,他跟着父亲去城里卖货,蹲在路边的树荫里歇脚的时候,脑袋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面敲了一下铜钟,前两世的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。
状元、盐商、满门抄斩、刑场、囚车里的宓舒婉。
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的由来——簪子扎进去的时候,宓舒婉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,比血还烫。他摸了摸那道疤,记起了那个承诺——护她周全。
他浑身发抖,抱着头,蹲在路边,吧嗒吧嗒掉眼泪。卖烧饼的老头以为他是乞丐,扔给他两个烧饼。
后来,他狠狠擦掉眼泪,拿着烧饼去找宓舒婉。
宓舒婉那年十一岁,安静地坐在院里看书。看到他红着眼睛跑过来,书都扔了,站起来问他怎么了。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搂进怀里,搂得死紧,像是要将她嵌进骨头里。
"婉儿,我们离开这里吧。"他说,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,"我们去青城山,去修仙,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,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了。"
宓舒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却没有挣开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语气像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:"好。我陪你。"
他就带着她上了山。
青城山的修行日子比想象中苦太多了。
刚入门的那几年,师父根本没教他任何剑法,每天凌晨就叫他们起来去后山挑水,山顶十个水缸全灌满了才能吃早饭。早饭吃完去劈柴,厨房后面那一堆半人高的树墩子全劈成细柴才能吃午饭。下午扎两个时辰的马步,两条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,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,膝盖磕得全是紫黑色的淤青。
宓舒婉的手指被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子。冥玄烬看见了,晚上偷偷溜进她的房间,把自己削的竹夹板给她缠在手指上。她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,眼睛弯弯地拽着他的袖口:"明天帮我换药好不好?"
"好。每天换。"
"麻烦吗?"
"不麻烦。"他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,把被角掖好,"你要是扎一下,我心疼一百下。"
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被子里,耳朵根红透了。
练功累了的时候,宓舒婉也有自己的小脾气。有一次她挑了整整一天的水,最后一桶水挑到山顶的时候桶底裂了,水全漏了。师父说水桶空了不算数,明天重新来。她坐在水桶边上,没哭直掉眼泪。冥玄烬就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"你、你干什么!"她红着眼睛拽他。
"我替你补上。"
"那是我的水桶!我自己重新挑就行——"
"你以为我不心疼你的手?"他把她的手摊开,指腹上的茧子磨得粗糙发红,"再挑一天你连筷子都拿不稳了。"
她抿着嘴没说话,半晌小声说了一句:"……那你别忘了多挑一桶,你自己那份也还空着呢。"
"行。"
那天晚上她给他挑水泡,宓舒婉笨手笨脚的,一戳他就嘶地倒吸凉气。她紧张得手抖:"是不是太用力了,疼吗?"
"不疼。你戳吧。"
"骗人,你脸都白了。"
"那也戳。"他冲她笑了一下,"反正不疼。"
她瞪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戳,嘴角弯了一下。
后来她学会了缝大氅。那是青城山的冬天,连眉毛都结了冰。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,好几次扎到自己的手指,指尖的血渗进白色的棉布里,像落了一朵红梅。她刚要把手缩进袖子,就被一把抓住,将那根沁了血的指头含进嘴里,轻轻地吮了一下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,脸红得快要烧起来,拼了命地把手往回抽——
"不放!"斩钉截铁,声音低沉。
他攥着她的手,舌头在她的指尖上舔了一下,抬起眼睛看着她,眼神炽热。
"你……你……"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从他手里挣脱,倒退三步,撞上了门框,后脑勺磕了一下,捂着脑袋落荒而逃。
他追了出去。
"宓舒婉!"
朝着后山的方向,她跑得更快了,道袍在风雪里翻飞。
跑累了,她就躲在那棵大树后,大口喘着气,呼出来的热气蹭过发梢,立刻就凝出了细碎的霜花,像是包上了一层薄亮的银边。
他一只手撑着树干,低头靠近她。
冰凉的。她的额头冰凉,脸颊却是滚烫的。
"你别、别这样——"
"这样是哪样?"
"就是……这样……"
他笑了,亲了一下她的鼻尖:"哪样?"
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半天不肯抬起来。他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她的心跳隔着两层道袍砰砰砰地传来,快得像擂鼓。
"冥玄烬。"
"嗯?"
"你要是再欺负我,我就……"
"就怎样?"
她想了半天,戳了一下他的脸:"我就……不给你缝大氅了。"
他把她的手握住,贴在胸口:"不打紧,我抗冻。"
"……无赖。"
"嗯,对你无赖。"
他二十岁突破筑基的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。宓舒婉靠在他的肩膀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的。
"你觉得苦吗?"他问。
她把头往他肩膀上蹭了蹭,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——攥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:"不苦。有你在就不苦。"
他偏过头,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:"以后要是走不动了,我背你。"
"谁要你背。"
他笑了,没有再说话。
果然,后来她就走不动了。
那是她刚学会御剑的时候,摔断了灵力,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。才能下地走两步,就逞强去后山采药,一屁股摔在半道。他叹了口气,走到她面前,背过身蹲下。
"上来。"
她挣扎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趴了上去。
他背着她往后山上走,她趴在他的背上哼小曲——唱的似乎是山下村子里歌谣,她自己编的调子,词也乱七八糟的:"藤条绕得再密,也留着半寸透气的缝……"
他忍了又忍,还是笑出了声。
"你笑什么?"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"你唱的什么。"
"好听吗?"
"……惨不忍睹。"
她把脸埋进他的后颈,闷声说了句"不理你了",哼得更大声了。
他把她往上颠了颠,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上走。她哼着哼着就安静了,气息拂在他的后颈上,暖洋洋的。他以为她睡着了,刚要放轻脚步,听见她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话:
"冥玄烬,我唱的好听吗?"
"嗯,好听。"
"那我以后天天唱给你听。"
"嗯,好。"
结丹那天,师父把他叫到后山,把青城山的镇山心法《青城诀》传给他。师父是个瘦小的老头,看着不起眼,说话的时候却很郑重:"玄儿,青城山的弟子,从立心那一刻起,'护'在'杀'前。你有再大的能耐,都要先护住身边的人,再谈护天下。"
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撞在石阶上,磕出了血印子:"我这一世,一定要护好宓舒婉。"
他做到了。
一百五十岁突破元婴,成了青城山最年轻的长老。他下山历练的时候遇到了转世的冥家后人,把他们全部安顿在山下,教他们识字、修行,隔三差五下山看望。冥家后人开枝散叶,日子越过越好。
他还在后院里给宓舒婉种了棵桂花树。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,宓舒婉就摘了桂花做桂花糕给他吃。她从灶房里端出来的时候,围裙上沾着面粉,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,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放:"尝尝。"
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她坐在对面,两只手捧着下巴盯着他吃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"你笑什么?"
"看你吃比自己吃还甜。"她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他的嘴角,"有糕屑。"
他没躲闪,抓住她的手,拉到嘴边亲了一下。
她还是笑,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挠了两下,没有抽回去:"每次都要亲,烦不烦?"
"不烦。"
"骗人。"
"不骗你。"
宓舒婉说话的时候手指总是攥着他的袖口,攥得松松的,像握着一片叶子。那一百年是他漫长的岁月里最安稳的一段。他甚至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。
两百三十岁那年秋天,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天剑门联合其余八个正道门派,数万修士围攻青城山。那天他正蹲在山下教冥家最小的孙辈练剑,孩子粉团子一样的小手攥着木剑,比划了两下自己差点摔倒,他笑着安抚。远处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——漫天的剑光遮住了半边天。
他当时脑子嗡地炸了。
瞬间冲到山顶。
山门处已经打成一锅粥,三千青城弟子对阵数万正道修士,鲜血把石阶都染红了。他冲进人堆里,从早上杀到了傍晚,又从傍晚杀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傍晚,他灵力快要耗尽了,拄着剑单腿跪在石阶上喘气——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宓舒婉浑身是血地闯过来,弱小的身躯半步不退地挡在他身前,将他和一个化神期的长老隔开。
"宓舒婉!谁让你回来的!"他眼睛都红了,嗓子都劈了。
宓舒婉没回头,一剑挡开那长老的攻击,"我陪你。"语气平淡,就像随口问他"吃饭了没"一样。
那长老一掌拍在了她胸口上。
声音很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宓舒婉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块,嘴里的血喷出去老远。她的修为飞快地倒退——金丹、筑基、练气,最后变成一个倒在他怀里的普通人。
他疯了一样往她身体里灌灵力,可是碎裂的金丹根本留不住灵力,灌进去就散了。他抱着宓舒婉的脑袋,眼泪不停地滴在她的脸上:
"别走,你别走,你别走……"
宓舒婉躺在他怀里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指头还是习惯性地攥着他的袖口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:"……别管我……走……"
"我不走!"他抱着她吼,"我修行两百年就是为了护你!你要是死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!"
宓舒婉笑了。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,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,和桂花树下一模一样:"下一世……你一定要好好活着……"
手从他脸边滑下去。
他仰头发出一声像是野兽一样的嚎叫。
他半步也未曾离开,抱着宓舒婉,谁来就砍谁,坚持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最后,天剑门的掌门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脉。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地抱着宓舒婉,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忘川台上。
"不说就不说,那他上一世咋选的?"嫣儿不甘心,又回过头来缠着孟婆。
孟婆微微抬头,古井一样深邃的眼睛注视着石桌,微微一笑,思绪回到了三千年前。
还是这个石桌,并排放着两碗汤。
冥玄烬推门进来,第一眼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半透明魂魄——宓舒婉。
宓舒婉比他先看到他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笑起来还是那个弯弯的眼睛,张嘴说了一句话,没有声音,但是口型他认得:
"我陪你。"
冥玄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残魂刮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宓舒婉被他拽得晃了一下,又笑了笑,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他盯着她。
她歪着头看他,好像在问怎么了。
"找到你了。"他说。
"你也死了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,"我答应过要护好你的。"
宓舒婉张了张嘴。
"是我的错。"他固执地摇头,"每一次都是我的错。第一世是我弹劾奸臣连累你,第二世是我做生意得罪人连累你,第三世是我拜师连累你——"
孟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,不急不缓地打断了他:"冥玄烬,三次了。"
冥玄烬不说话了,攥着宓舒婉的手,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旧疤——那道疤三辈子转世都没有消失过,疼了三辈子也记了三辈子。
"我要再转世一次。"他抬起头,"再变强一点,强到没有人能伤害她为止。"
"那就喝吧。"孟婆把两碗汤推到他们面前,"这一次,你们一起。"
宓舒婉端起碗,对他笑了一下:"玄哥,下一世我还来找你。"
她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冥玄烬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孟婆看着两股青烟一前一后地飘远,低头在命卷上盖了两个朱印。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下——锁魂缠骨,执念未消
"对,对,我记起来了,原来是他们!"嫣儿还未等孟婆最后一个字落地,急着抢过话头。
她快走两步,踮脚,胳膊撑在石桌上,几乎大半个身子探上去,眼睛亮晶晶盯着孟婆,下巴微微抬起,"当时我还问过你两个问题哩。"
"这一次他还会记得吗?"
"会。"
"那他还护得住吗?"
"谁知道呢。"
"我记得没错吧?"嫣儿继续开口,扑闪着大眼睛。
"对,你没记错"
"果然,那个傻小子还是没护住她。"嫣儿像泄了气的皮球,还摇了摇头。
忽然,她压低声音说:"孟姐姐,我刚才偷偷翻了一下后面书架上那些已经跳出轮回的人的故事,你猜怎么着——"
"怎么着?"
"那些跳出轮回的人里面,没有一个人轮回少于七次的。"嫣儿的圆眼睛瞪得更大了,"他还差三辈子呢。三辈子之后的事情,会不会—"
"别猜了。"孟婆揉了揉她的脑袋,把她扒拉开,"去把柜子第二格那罐桂花糕拿来,饿了。"
嫣儿被转移了注意力,蹦蹦跳跳跑走了,回头喊了一句:"孟姐姐,你说第四世让他走火入魔的那个老头叫什么来着?太玄宗主是吧——哎你说他第四世该不会变成个专门砍太玄宗的疯子吧?"
孟婆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穿过忘川台往外看,忘川河的雾气还在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