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世的记忆比前三世加在一起都重,冥玄烬全力压制住那份汹涌,不再去想。
他用力挤压着左手无名指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"第一世状元,第二世盐商,第三世修仙,第四世入魔,我一世比一世强。堂堂九幽魔尊杀得了仙门、杀得了太玄宗,却护不住一个人。"
一个人坐在破庙漏雨的台阶上,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已经分辨不出,从黄昏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,他抬起破烂不堪的衣袖,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,攥紧拳头,站起来。
他在忘川台的时候听孟婆提过,忘川台旁边有个万年茶馆,是轮回者互通消息的地方。这一世他有前四世的经验和记忆,不再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鬼了。他没有急着去找转世的宓舒婉——前四世的记忆告诉他,急也没用。
他要先找到跳出轮回的方法。
万年茶馆,开在忘川台东三里外的断崖脚下,门脸低矮,招牌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。推门进去,里面倒是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十几张木桌歪歪扭扭摆着,茶碗也缺了口,墙上挂着一盏不会灭的青色灯笼。
茶馆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拨客人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沧桑感。冥玄烬在角落坐下来,肩膀缩着,刻意低着头。
邻桌两个修士正在说话,一人瘦高个,一人圆脸,都带着不浅的轮回者气息。
"你听说没有,上个月又有人跳忘川了。"瘦高个压低声音,"轮回了十九次,次次死在自己道侣手里,第十九次死的时候连留一句话都没有,直接跳了忘川。你说这是什么命——不是冤家不聚头,聚了头还分不开。"
"死便死了,好歹干净。"圆脸喝了口茶,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个陈弃前辈,你听说过吗?他倒是跳出去了,跳出去以后变成了一具活死人,没情没绪,有气没魄,就在忘川下游的黑石头堆里坐着呢,问他啥都答不上来。那比跳忘川还惨一万倍——你想啊,死了一了百了,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"
冥玄烬听到"陈弃"两个字,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"那有什么办法能跳出这破轮回?死了到这里,喝了汤又忘了,再过一辈子同样的事,死了再来,什么时候是个头?"瘦高个叹了口气。
"可不是嘛。"圆脸放下茶碗,掰着指头数——"我认识个朋友,你知道他轮回了干嘛的?七世里三辈子当将军,两辈子当卖鱼的,一辈子当书生,还有一辈子当了太监。你说轮回这破地方是不是故意整人?越是不想当什么,轮回去就让你当什么。"
瘦高个噗嗤笑了一声:"你这个算什么——我听说有人不信邪改了孟婆汤的方子,结果投生成个只会说胡话的傻子,每天对着空气喊'我来娶你了',你说逗不逗。"
"那可不是逗,那是真惨。"圆脸摇头,但没忍住笑了。
冥玄烬站起来抱了抱拳:"两位道友,打扰一下。"
两个修士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,瘦高个认出了他身上的轮回者印记:"你也是轮回者?"
"四世。"冥玄烬说,"我想问一下,陈弃前辈和跳出轮回的方法。"
瘦高个和圆脸交换了一个眼神:"再忘川台往下走三里,找一堆黑石头就是。至于跳出轮回……"他往旁边挪了挪,"茶馆里坐着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在找,找了几万年的都有,都没找到。为什么没找到?"
"因为每个人的执念不一样。"瘦高个一脸无奈,"有人放不下修为,有人放不下权力,有人放不下血亲,有人放不下恩怨。你的执念是什么,就得把那个东西舍了。可你说谁舍得呢?"
"那有没有人成功过?"
"有。"圆脸伸出手指头比划,"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可你看那个陈弃,下场比谁都惨。成功是成功了,结局未必好。"
冥玄烬在桌前坐了很久。瘦高个以为他还在琢磨,便多嘴说了一句:"小兄弟,你不用急,四世还早着呢。那些七八世的都还在熬呢,你说你急什么。"
忘川台上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孟婆正低头写字,旁边站着个穿粉色衣裳的姑娘,端着个红漆托盘,上面放着几碟小菜和一个青瓷茶壶,正侧着身子给孟婆手边的空杯子里倒茶。
冥玄烬站在亭子外面犹豫了一下,把破袖子拽了拽,走进去施了个礼。
"孟大人,我想求您一件事。"
孟婆没抬头,笔尖继续在纸上走。粉衣姑娘正转过头来,眉眼弯弯地,手里还端着托盘,歪着头打量冥玄烬。
"来了?"孟婆看了他一眼,"嫣儿,给他倒碗茶来。"
嫣儿端着托盘转身走进亭子后面的一道拱门,托盘在她手里转了一圈,一蹦一跳的,脑袋上别的绒球一步一颠。不多时,她就端着一碗新沏的茶出来了,笑盈盈地把茶放在冥玄烬面前:"给你,慢慢喝,茶烫。"
冥玄烬低头看了看,那碗茶微微冒热气,碗壁上凝着一层水雾,像刚用灵力温过。他喝了一口,脑子里的焦躁果然消了大半。
"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嫣儿缩回手,朝他露出两颗小虎牙,退回孟婆身边站好。她凑到孟婆耳边悄悄说:"这人是头一回来忘川台吧?穿得比外面最破的桌子还破。"
"都来四趟了。"孟婆头也没抬。
"四、四趟?"嫣儿的圆眼睛瞪得更大,"莫非是他——"
"倒你的茶。"
嫣儿吐了吐舌头,安静了。
冥玄烬放下茶杯,抬头看着孟婆:"孟大人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上一次您说有人成功跳出轮回,他们靠的是什么方法?"
"想跳出去了?"孟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,不急不缓,"你先别急。你知道跳出轮回的方法是什么吗?"
"我不知道。"
"那我告诉你——方法是放弃你最珍视的东西。"
冥玄烬愣了一下。
"你最珍视的是宓舒婉,对吧?"孟婆看着他,"可你又不可能放弃她。"
冥玄烬攥着破袖子的手紧了紧,手指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旧疤:"对。"
"那你就跳不出去。"孟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你回去先想想这个问题。嫣儿,把东西给他。"
嫣儿从亭子后面拿出来三片青色的玉简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她走到冥玄烬面前,把三片玉简一股脑塞进他手心,还拍了拍他的手背,歪着头笑:"这三片玉简里记的是几百年前三个跳出过轮回的人的命卷,你带回去慢慢看。不过我跟你小声说一句——"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低的,"这三个人里面两个下场都不咋地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"
冥玄烬扫视着眼前这个穿粉色衣裳的姑娘,虽然看着调皮,说话倒是实诚。
他握紧玉简道了声谢。
转身离开忘川台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嫣儿小声跟孟婆说:"他这么想不开。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跟他说跳出去也没用呢?说了不就不用看了?"
孟婆语气悠悠慢慢:"所有的轮回者都一样,说了他也不信,还不如让他自己看。慢慢来,急不得。"
他找了处干燥的地方坐下,打开第一片玉简。
玉简里是一个叫陈弃的老修士刻下的自述。冥玄烬越看呼吸越沉——陈弃轮回了十七次,修行了几万年,自毁元婴、灵脉,把所有修为散尽后喝了孟婆汤跳出轮回。结果魂魄消受不起,意识一点一点被磨掉,变成了黑石头堆上一具没有记忆的活死人。
第二片玉简里柳轻烟,九次轮回,孤注一掷放弃修为——虚空之中的灵力风暴当场把她撕成了碎片。
第三片玉简里的林渡倒是成功了。他放弃了宗主之位和满门富贵,转世成了一个农夫,种地打猎,日子过得平平安安。
三片玉简看完,冥玄烬坐在破庙的地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旧疤,拇指用力按了按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玉简揣进怀里。
他一路走回了万年茶馆。他还有一些事情想问。
瘦高个还坐在原位,看到他回来笑了:"又见面了?"
冥玄烬坐下,"陈弃和柳轻烟失败了,林渡成功了,区别在哪?"
"林渡舍得。"瘦高个说,"他当时就跟我们说,当宗主有什么好的,我几十万年没睡过一个好觉,我就想当个普通老百姓,种地打猎,舒服。"
"关键在于心里真的不想要了?"
"对。舍得舍得,有舍才有得。"
"那你说——"冥玄烬认真地看着他,"如果一个人嘴上说他什么都不要了,可他脑子里每天都想着他放不下的事。那他是舍了还是没舍?"
瘦高个歪着头想了想,笑了:"那还用说吗?没舍。他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轮回规则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不过说句实话,我在这茶馆里坐了几千年,嘴上说着'全都不要了'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真到了孟婆面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你信不信?"
冥玄烬坐在那里,攥着衣角想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旧疤。
他知道他最舍不得的是什么。那道疤每一世都在提醒他。
可他还是走出了茶馆,站在断崖上望着远处那些血红色的花。
他在找路的尽头。
或者答案的尽头。
回到忘川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冥玄烬在前面的石阶上坐下来发呆。
嫣儿端着一托盘桂花糕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也不说话,就默默地吃。两个人坐了半晌,冥玄烬也不开口,嫣儿忍不住了,敲了敲托盘:"你再盯着忘川看,鱼都要被你吓跑了。"
冥玄烬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:"忘川里还有鱼?"
"当然没有。"嫣儿理直气壮地说,"但你要是一直这么盯着看,万一哪天蹦出一条来,全被你吓回去了。"
冥玄烬转过头看她,嫣儿边嚼边冲他眨眼睛。
"想好了吗?"嫣儿问他。
"没有。"
"唉!"她歪着头叹了口气,"那你这一世是乞丐?难怪穿成这样,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桌子成精跑出来了。"
冥玄烬低头看了看周身破得像渔网一样的衣裳,竟然觉得好笑。
"你要是再想不通,"嫣儿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回走,走出几步回过头来,两颗小虎牙露出来,"我就把你扔进忘川里泡泡,脑子就清醒了。放心,淹不死的,顶多喝坏肚子拉三天。"
冥玄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亭子里,伸手摸了摸玉简。
三道记录,两种失败一种成功。失败的原因——心口不一,这是唯一的解释。
他低下头,看着无名指的旧疤,忽然想——也许嫣儿说得对。他确实需要清醒一点。只是不知道忘川的水洗不洗得掉脑子里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