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日，星期二，阴。
苏言把最后一件包裹塞进快递车的货厢，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城东物流集散点里灯火通明，传送带还在嗡嗡作响，分拣员们埋着头，手脚不停地扫码、分类、装车，没人说话。
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一周。
从上周三开始，陆续有人请假。先是三两个，后来一整条分拣线的人都没来。苏言听站长打电话时骂了几句“一个个装病”，但站长自己那天下午也开始咳嗽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小苏，永丰路那一片你熟吧？”站长从办公室探出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那边积了四十多件，你再跑一趟。”
苏言点头。永丰路他当然熟，干了三年快递，那片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小区门禁密码、哪栋楼电梯坏过几次，他都门儿清。
“行，我跑。”
他跨上三轮车，拧动钥匙，电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手机导航显示永丰路拥堵，苏言扫了一眼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导航显示的是大路，他走小巷。
三轮车拐进一条两米宽的巷子时，苏言才觉得有些不对。
往日这个时候，巷子里应该有早起遛弯的老人、赶公交的上班族、背着书包的学生。但现在，整条巷子空荡荡的，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绿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奇怪的闷响从远处传来，像是谁被掐住了脖子。
苏言下意识踩住刹车，侧耳听了听。风声、远处救护车的警报声、还有……一种密集的、凌乱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同时奔跑。
然后他听到了尖叫。
那声音从永丰路方向传来，尖利刺耳，带着极度的恐惧，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，混杂着撞击声、玻璃碎裂声、还有某种野兽嘶吼般的低鸣。
苏言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没有犹豫，更没有朝大路方向去。三轮车车头一拐，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，墙头插满了碎玻璃。苏言把三轮车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口，踩上货厢，单手一撑，翻上了围墙。
他趴在墙头，朝永丰路方向看去。
永丰路是城东的一条主干道，双向四车道，两侧都是商铺。此刻，整条路像一个被掀翻的蚂蚁窝。
车辆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，一辆公交车半个车身冲上了人行道，车尾还在冒着白烟。人们四散奔跑，有人在哭喊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相反方向跑。
而追在他们后面的，是人。
苏言最先以为自己看错了。那些人跑得极其快，姿态却极其怪异。他们的头不自然地歪着，嘴巴张得极大，下巴像是脱了臼一样挂在脸上。他们的衣服上满是血迹，有的整条手臂的肉都翻卷起来，更有的以怪异的形状爬行着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
有一个人跑着跑着摔倒了。后面一个“人”扑上来，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。
血喷出来。
苏言死死攥着墙头的水泥，指甲陷进砖缝。他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两秒，然后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。
风声、血腥味、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的灰暗天光，还有那个被咬的人，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，然后——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，从地上“站”了起来。
他的头和身体呈一个不可能的角度，像一根被折了一半的筷子。但他在动，在朝其他人追去。
苏言缓缓从墙头滑下来。
他的双腿有些发软，但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。他掏出手机，先拨了父亲的电话。没信号。再拨母亲的。依旧没信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永丰路已经不能去了。三轮车停的这条小巷通向城东老工业区，穿过那片废弃厂房，就能到城东加油站。加油站在省道旁边，视野开阔，如果那里还没有沦陷……
苏言把三轮车里的货厢打开，翻出一个背包。这是他的私人物品，里面有半瓶水、一包饼干、一把美工刀、一个强光手电筒，还有一卷用来打包的透明胶带。
他把美工刀握在手里，刀片推出一截。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丝冷光。
巷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苏言背起包，握紧美工刀，朝巷子深处跑去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。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，浓到让人作呕。
苏言跑过三个岔口，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。这是两栋楼之间的伸缩缝，窄到正常人侧身才能通过。苏言快速挤了进去，后背贴着潮湿的墙壁，屏住呼吸。
几秒钟后，几道身影从巷口掠过。
它们没有停顿，径直朝前冲去。苏言透过缝隙看到它们的脸——灰白色的皮肤，浑浊的眼睛，嘴角挂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有一个“人”的腹部被划开了一大块皮肉，脏器半挂在外面，随着奔跑一下一下地摇晃。
苏言闭上了眼睛。
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，他才慢慢从伸缩缝里挤出来。胸口剧烈起伏，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他看了看手中的美工刀。
刀片太薄了，太短了。如果刚才被那些东西发现，这把刀根本碰不到那些东西。
苏言甩了甩头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，贴着墙根继续朝老工业区方向移动。
巷子里的尸体越来越多。
有的人躺在血泊里，一动不动；有的人身上没有明显伤口，却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。苏言经过一具尸体时，那具“尸体”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灰白色的眼珠转了一下，锁定了苏言。
苏言的脚已经迈出去了。
那东西从地上弹起来，速度极快，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朝他扑来。
苏言侧身，堪堪避开。他的后背撞在墙上，震得眼冒金星。那东西扑了个空，身体撞在墙角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，四肢并用，转身再次扑来。
苏言看到了它的脸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保安制服，左胸的工牌上还写着名字。他的半边脸已经烂掉了，牙齿外露，咬合的时候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。
苏言举起美工刀，下意识刺了过去。
刀片扎进那东西的眼窝，很浅，像扎进了烂泥里。那东西的动作几乎没有受到影响，张嘴就咬向苏言的手臂。
苏言猛地缩手，刀片卡在对方颅骨里，拔不出来。他被逼到了墙角，那东西的嘴凑到了他面前，腥臭扑鼻。
“操！”
苏言的脑子炸开。
他松开美工刀，左手抵住那东西的下巴，拼了命地往上推。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，牙齿就在他面前两寸的地方反复咬合，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声响。口水混着血水滴落，滑过苏言的虎口，又腥又粘。
他摸到了腰间的一根东西。
是别在腰带上的充电宝线。
苏言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想的。他把充电宝线在那东西脖子上绕了一圈，用力绞紧。
那东西开始挣扎，手指抓向他的脸。苏言把头埋低，膝盖顶着它的胸膛，双手绞着充电线，拼了命地往后勒一点点陷入那东西脖子里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那东西的挣扎渐渐弱了，灰白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它的身体变得沉重，最终软软地滑倒在地上。
苏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手上的充电线嵌入皮肉，掌心全是血痕。
他瘫坐在墙边，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，他偏过头，干呕了几下，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然后他看到了光。
那东西的头部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晶体，从他的伤口里缓缓滑落出来，滚到苏言脚边。
晶体通体透白，散发着极淡的光，像一颗被月光浸透的盐粒。
苏言鬼使神差地伸手捡了起来。
晶体触感温凉，接触到他掌心血痕的瞬间——
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：
【进化晶体系统激活中……检测到宿主基因序列……绑定中……绑定成功。】
【宿主：苏言】
【等级：零阶】
【已获得：白色进化晶体×1】
【当前可强化项目：力量、速度、感官、抗性】
【提示：消耗白色晶体可进行基础强化。初次强化建议选择单一属性，以避免身体负荷过大。】
苏言愣在原地。
他手里的白色晶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，化作一道道细丝般的光芒，渗入他的皮肤，沿着血管蔓延。很快，整颗晶体消失了。
一种奇怪的力量从掌心开始，流经手腕、手肘、肩膀，最后汇聚在全身。
苏言站起来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。酸麻感正在消退，代之以一种奇异的饱满感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力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，但身体的疲惫和刚才的虚脱感，减轻了很多。
他走到旁边一扇不锈钢门前，看了看自己映在门上的影子。
还是那个苏言，快递服上沾满了灰和血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。但眼睛亮了许多，在灰暗的天光下，隐隐有些不同。
【当前状态：力量1.2倍（基础强化），速度1.0倍，感官1.0倍，抗性1.0倍】
【下一阶段：一阶觉醒者（需消耗绿色晶体）】
苏言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阴云压得更低了，风里裹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。永丰路已经沦陷，城东工业区方向暂时安静。
他捡起地上那具丧尸的工牌看了一眼——城东加油站保安。
苏言把工牌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三个数字：312。
加油站的储物柜号码。
苏言攥紧了拳头。
他朝城东加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有个保安死在了外面，说明加油站的防线已经破了。但312号储物柜里，或许还有能用的东西。
苏言活动了一下被充电线勒得发红的双手，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，永丰路方向的天际线上，有浓烟升起来，遮住了本就不亮的天光。
手机依然没有信号。
父母依然联系不上。
苏言摸出那包已经压碎的饼干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干涩地嚼了嚼，然后加快了脚步。
城东加油站，在五百米外。
他要在天黑之前，赶到那里。
然后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