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比苏言预想的更难走。
越靠近城东工业区，建筑越老旧，墙皮大片脱落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块。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，有几根已经断了，耷拉在半空中，偶尔迸出一两星火花。
苏言贴着墙根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轻。
远处永丰路方向的嘶吼声还在持续，但已经不如刚才密集。不知道是那些东西散开了，还是街道上已经没多少人可追了。他不敢多想，只盯着眼前的路。
穿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后，城东加油站的红色顶棚出现在视野里。
苏言没有急着过去，蹲在一辆废弃的白色轿车后面，仔细观察。
加油站不大，四个加油机，一个便利店，一栋两层小楼。进口处的闸杆已经断了，半截横在地上。一辆黑色SUV停在加油机旁边，驾驶座车门大开着，钥匙还插在锁孔里，人不见了。
没有看到丧尸。
也没有看到活人。
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汽油味，混着铁锈和血腥气。苏言的目光扫过地面——柏油路面上有几道长长的血痕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过，一直延伸到便利店的门口。
他必须进去。
储物柜在便利店后面的员工休息区，312号柜子，这是快递员才知道的细节。城东加油站的员工休息区有个铁皮柜墙，一共三十六个柜子，编号从301到336。苏言以前送货的时候见过。
他正要从车后出来，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。
一种被注视的感觉。
苏言僵住了。
他慢慢转头，朝加油站的便利店看去。玻璃门后面，黑漆漆的室内，有东西在动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
灰白色的人影缓缓从货架后面走出来，脸贴在玻璃上，浑浊的眼珠朝着他所在的方向。它们没有叫，也没有冲出来，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苏言屏住呼吸。
他想起刚才那只丧尸，是听到声音才扑过来的。这些丧尸是靠声音判断位置？还是靠嗅觉？视觉？
他缓缓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。远处有一排垃圾桶，距离他大约二十米。苏言侧身，把石头朝垃圾桶方向扔去。
石头划出一道弧线，砸在铁皮垃圾桶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便利店里的人影同时动了。
三个丧尸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玻璃门里冲出来，带得门框“哐”地一声巨响。它们跑得极快，歪歪斜斜，却直奔垃圾桶方向。
苏言没有犹豫，从车后窜出，朝加油站侧面的小楼跑去。
他的脚步声被那几个丧尸扑向垃圾桶的响动盖住了。苏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楼侧门，门没锁，虚掩着。他侧身挤进去，反手把门带上，靠在门后大口喘气。
室内很暗。
窗户上的卷帘只拉下来一半，外面的天光勉强透进来，照出几张翻倒的椅子和满地的碎玻璃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汗臭味和血腥味。
苏言蹲下来，等了几秒钟，外面没有追来的动静。他慢慢站起来，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。
这里是加油站的员工休息区。靠墙一排铁皮储物柜，上面贴着编号标签。苏言一眼就看到了312号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柜门上挂着一把最普通的铜锁。苏言从旁边的维修台上摸到一把大号扳手，对准锁头用力一砸。
“啪。”
锁很旧，一砸就断了。苏言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有两样东西：一把折叠刀，刀柄是黑色工程塑料，刀身折在柄内；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，沉甸甸的，像装着什么工具。
苏言先拿起了折叠刀，弹开刀身。
刀刃约莫十厘米，厚实，带着锯齿，黑色的涂层磨得有些发亮。比他那把美工刀强了一百倍。
有了这把刀，防身，就不怕外面那些丧尸了。
他把折叠刀别在腰带上，又拉开帆布包的拉链。
里面是一把短柄消防斧。
斧头不大，柄长不过一尺，可以单手挥动。斧刃一侧有些卷口，显然用过不少次。苏言握在手里试了试，重量趁手，挥起来也不费劲。
“好东西。”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，把消防斧插进背包侧面的带子里。
柜子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。苏言展开一看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，画的是城东工业区到城北仓库的路线，标注了几个点：水站、诊所、五金店、粮仓。字迹潦草，但能看清。
苏言把纸折好，塞进口袋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，目光扫到了墙角。
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具尸体。一个穿着加油站制服的年轻人，靠在墙角，头歪向一边，胸口有一道极深的伤口，已经不再流血。他的手边放着一根撬棍，撬棍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苏言认识他。
这个加油站的夜班加油员，姓周，大家都叫他小周。苏言以前送快递时经常见到他，小周每次都会笑着帮他签收，偶尔递根烟。
苏言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
小周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散了。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。苏言伸出手，帮他合上眼睛。
然后他看到了小周手边用血写在地上的字——
“别出声，它们在楼里。”
苏言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来不及站起来，头顶传来“咯吱”一声。
那是楼板被重物压过，木头和钢筋摩擦发出的声响。紧接着，又是一声。这一次更近了，就在他头顶。
苏言慢慢抬头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裂缝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一滴一滴落下来，滴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面上。
他无声地站起来，握紧消防斧。
楼梯在休息区的东北角，离他大约七八米。那“咯吱”声还在响，正从二楼沿着楼梯，一级一级地往下移动。
苏言没有往门口跑。
门口外面是加油站广场，那三个追垃圾桶的丧尸还在附近游荡，如果发出响动，他会被两面包夹。
他选择往休息区更深处走。
那里有一扇小门，通向后院。苏言记得之前送水的时候走过一次。他侧身推开那扇门，门轴发出极轻的“吱呀”声。
在寂静中，这一声格外刺耳。
楼梯上的“咯吱”声停了。
苏言头皮炸开。
他想都没想，猛地冲过小门，反手把门带上。身后响起一声暴烈的撞门声，“砰”，整扇门连同门框都在震动。
苏言拔腿就跑。
后院停着一辆废弃的油罐车，旁边是半人高的杂草。他翻过一道矮墙，落在墙后的水泥地上，脚踝震得生疼。他没有停下来，朝着工业区方向狂奔。
身后的撞门声又响了一下，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。苏言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那扇小门已经被撞掉了半边，一个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。
那东西比普通的丧尸大了一圈，肩膀极宽，身上的皮肤溃烂发黑，两条手臂格外地长，一直垂到膝盖以下。它的头很小，缩在肩膀上，嘴里发出低沉的“咕噜咕噜”声。
苏言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跑。
那东西没有追出后院。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退回楼里去了。
苏言跑进工业区的第一条巷子才停下来。他蹲在一堵砖墙后面，心脏剧烈跳动，握着消防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。
那绝对不是普通丧尸。
普通丧尸只会扑、只会咬，不会像那样安静地蹲在二楼，更不会在猎物消失后选择退回。那东西……在守着什么。
苏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他重新拿出那张手绘地图，手指点在“城东工业区”的位置。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色箭头，指向更北边。
城北仓库。
苏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阴云压得更低了，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。远处工业区的厂房连绵不绝，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，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手机还是没信号。
父母还是联系不上。
他低头看着地图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消防斧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不管这末日是怎么来的，他得先活过今晚。
苏言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。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，但那个小周用血写下的警告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“它们在楼里。”
它们。
不止一个。
苏言转身，朝工业区深处走去。
夜幕正在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