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工业区是苏言跑了三年快递最不愿来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路难走,而是因为太大了。上百家废弃厂房和半停产的加工车间连成一片,路牌被车撞歪了没人修,门牌号掉了一半没人补。不熟的人进来,转上三圈都找不到出口。
但对苏言来说,这里是空的。
工业区北边有一片物流中转仓,苏言以前每天凌晨要来这里接货。他知道哪条路有路灯,哪条路被大车碾得全是坑,哪扇铁丝网下面有个能钻人的破口。
他沿着两排厂房的夹道往北走,脚步放得极轻。天色暗得很快,才下午五点多,天就阴沉得像入夜。
手机依然没信号。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,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。苏言把屏幕调暗,关掉了所有后台,只留了一个功能——手电筒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开。
风穿过厂区的铁皮棚,发出“呜呜”的响声,像有人在哭。苏言的神经绷得太久了,每一个声响都让他头皮一紧。他握紧消防斧,斧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他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比加油站的血腥味更浓,甜腻中带着腐烂的酸臭,像夏天放了半个月的垃圾堆。苏言下意识停住脚步,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。
前方是一个“丁”字路口,一辆箱式货车横在路中间,车头撞进了路边的变压器,整个车楼子都塌了。车厢门大开着,里面的纸箱撒了一地。
苏言认识那辆车。
那是运通快递的城东中转车,每天早上给工业区商户送货。车牌号他背得出来,尾号73。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,姓陈。
陈师傅躺在那离车头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已经不能算躺了。他的上半身趴在路面上,两条腿还在驾驶室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车里拽出来,拦腰折成了两段。地上全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,几只苍蝇在尸体上嗡嗡打转。
苏言的胃里翻了一下。
他咬紧牙关,把酸水压回去,目光慢慢扫过现场。
陈师傅的手边有一部摔碎了屏的手机,还有一把开箱用的小刀。车身另一侧有几道极深的抓痕,铁皮被撕开,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划过。
不像是人干的。
也不像是那种普通丧尸能弄出来的。
苏言的脑子里闪过加油站后院那个巨大的身影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消防斧,斧刃很锋利,但砍在那东西身上能不能起作用,他心里没底。
他没有贸然过去。
苏言绕到路边,借着一排废弃的绿化带做掩护,从货车的后方慢慢接近。他需要确认车厢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现在他只有一把消防斧、一把折叠刀、半瓶水和小半包饼干。如果能找到一捆打包带或者胶带,他可以把斧子绑在手臂上,不容易脱手。
走到车厢尾部,苏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车厢内壁喷满了暗红色的血点。纸箱大多散落,有些被撕碎了,有些被拖了出去。苏言快速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丧尸,也没有看到别的尸体。
他轻轻爬上车厢,蹲在纸箱堆里翻找。
大部分是工业配件,螺丝、轴承、密封圈。苏言翻了几个箱子都没找到有用的。正要放弃的时候,他摸到了一卷电工胶带。
黑色的,整卷没用过。他塞进包里。
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一把黄色的美工刀,刀片还是新的。苏言把它和之前的胶带放在一起。
就在他准备下车的时候,车头方向传来了声音。
“咔。”
很轻,像是骨头转动时发出的脆响。
苏言猛地停下动作,整个人伏在车厢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陈师傅的尸体动了一下。
不,不是陈师傅动了,是陈师傅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条灰白色的胳膊从尸体下面伸出来,然后是另一条。一颗脑袋拱破了干涸的血迹,从尸堆里钻了出来。
那东西很小。
是一个孩子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,大约十来岁。他的半边脸颊已经烂掉了,眼眶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个黑糊糊的洞。他从陈师傅的尸体下面爬出来,动作缓慢,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,四肢着地,头不自然地歪着。
他的校服上缝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名牌。
“城东实验小学 三年级二班 王杰”。
苏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孩子……不,那东西也“看”向了他。
它没有眼睛,但那个黑洞洞的眼睛精准地对准了苏言藏身的位置。然后它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。
但苏言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。它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,脖子后仰——
苏言不知道哪来的直觉,他从车厢里滚了出来。
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从那孩子丧尸的喉咙里炸开。
那不是普通孩子能发出的声音。
那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苏言的耳朵,穿透颅骨,刺得他眼前发白。他的动作瞬间变形,整个人从车厢边缘摔落地面,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痛得他闷哼一声。
尖啸还在持续。
苏言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耳朵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看到了。
货车对面那栋厂房的二楼窗户里,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灰白色的眼睛。
然后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十几个丧尸从厂房里涌出来,朝着苏言的方向狂奔。它们被那声尖啸激活了。
苏言拔腿就跑。
他跑进了一条窄巷,身后的丧尸群紧追不舍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拼了命地往前冲。耳朵里还在嗡嗡响,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快递员的腿,是苏言唯一的优势。
他熟悉这里。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,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消防通道,尽头是一排铁栅栏,栅栏下面有个破口,钻过去就是工业区的北二路,再往前就是物流中转仓。
苏言用尽全力跑。
身后丧尸的脚步声越来越密,最近的一个几乎够到了他的背包。苏言猛地右拐,肩膀擦过墙角,火辣辣地疼。
他看到了那条消防通道。
苏言冲进去,身后的丧尸群跟着涌了进来。通道太窄,它们被自己人挤得歪歪斜斜,速度慢了下来。苏言借着这个空隙,几步冲到铁栅栏前,蹲下身,从破口钻了过去。
栅栏刮破了他的后背,他顾不上疼,爬起来继续跑。
身后的丧尸撞在栅栏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它们挤在破口前,互相推搡,有几只已经钻了过来。
苏言已经跑远了。
他冲进了物流中转仓的院子。
这里是他的地盘。每一扇门、每一个货台、每一条通道,他都熟悉。苏言冲到C栋仓库后面的员工通道,输入了他每天都要输入的密码。
“0517。”
门开了。
苏言闪身进去,反手关门。门合上的瞬间,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。
苏言没想,一斧子剁了下去。
手腕断了。半截手臂掉在地上,手指还在抽搐。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苏言靠在门上,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。
他的全身都在发抖。膝盖破了,后背被栅栏刮出一道道血痕,耳朵里还在渗血。心脏跳得太快,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,他才缓过气来,打量四周。
这里是物流中转仓的员工休息室,不大,有张折叠床,一个饮水机,还有半箱没拆封的矿泉水。苏言以前在这里等货的时候经常来。
他先检查了一遍房间。没有窗户,门是防盗铁门,反锁后从外面很难打开。他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对讲机。
黑色的,充电座还亮着。苏言拿起来,按了一下。
“滋啦——”
电流声。
苏言连忙把音量调小。对讲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他慢慢转动旋钮,声音逐渐清晰。
“这里是城北临时避难所……有听到的人……请往城北体育馆集合……重复……城北体育馆……”
苏言攥紧了对讲机。
有避难所。城北。
然后对讲机里又传出另一段声音,是一个男人的,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:
“……你在哪不要说话,别开灯,别出声。那些东西会听。”
对讲机陷入了沉默。
苏言把对讲机握在手里,靠在墙上。
外面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