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拥街比他想象的要干净。
没有翻倒的车,没有成堆的尸体,也没有四处游荡的丧尸。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卷帘门,有几家的玻璃橱窗碎了,但里面的东西基本没被翻动过。风把几张传单从街这头吹到那头,沙沙地响。
干净得让人不安。
苏言贴着店铺的屋檐走,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路中央。双拥街他送过无数次,从街口的包子铺到街尾的洗衣店,每一家老板他都认识。现在包子铺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,他弯腰看了一眼,里面没人。蒸笼还摆在灶上,已经长发霉了,案板上的面团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西走。
走到翠苑小区大门口的时候,苏言停住了。
电动门开着,门卫室里没有人。窗户上喷了几道暗红的血迹,玻璃裂了一角。保安亭里的对讲机还亮着灯,和他说过话的那个胖保安老郑不见了。桌上一杯茶已经变成深褐色,上面浮着一层灰膜。
苏言没进门卫室,从电动门的缝隙里侧身过去,踏进了小区。
翠苑是那种老式小区,七层高的砖混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也没人修。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老高,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。他家在四号楼三单元五楼。
苏言走得很慢。
他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一下。不是累,是在听。楼梯间里很暗,只有楼道的转角处透进来一点光。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发霉味,混着若隐若现的腐臭。他握着消防斧,贴着靠墙的一侧上楼。
一楼,二楼,三楼。
到三楼转角的时候,他踩到了一个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只儿童鞋,红色的,鞋带还系着。苏言的脚像被钉住了。
他认出了那只鞋。
他爸退休后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,邻居家有个五岁多的小女孩,小名叫糖糖,经常光着脚跑来买棒棒糖。她总穿这双红鞋,鞋面上有朵褪色的蝴蝶结。
苏言把脚移开,没有碰那只鞋。他抬头朝四楼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五号楼,五楼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半掩的,其他的门都是开着。
锁舌上缠着几根女人的长头发,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。苏言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他在等。
等里面的声音。等那个可能从门后扑出来的东西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什么都没有。
苏言把消防斧横在身前,用斧柄轻轻推开了门。
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。地板上有几摊已经发黑的血迹,脚印杂乱,往阳台方向延伸。电视机倒在地上,屏幕碎了一地。饭桌上还有两副碗筷,一只碗滚到了地上,米饭撒了一地,已经生了绿霉。
“爸。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没有回应。
苏言走进去,一间一间地看。他父母住的卧室翻得一团糟,衣柜大开着,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。抽屉全被拉开了,药瓶、存折、老花镜散了一地。
这些东西不像是丧尸翻的。
丧尸不会把存折从抽屉最里层翻出来,也不会把药瓶的盖子挨个拧开。是人干的。有人进过这套房子,把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。
苏言走到客厅的茶几前,站住了。
茶几上有一张纸,用玻璃杯压着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字迹是他父亲的,歪歪斜斜,写得很快:
“我和你妈去体育馆。别来。”
最后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,笔尖戳破了纸面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上去的。
苏言拿起那张纸,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另外一种笔迹,他母亲写的,娟秀工整:
“冰箱夹层有东西。拿了赶紧走。晚上不要出来。”
苏言把纸折好,贴身放进口袋。
他走到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,冷藏室里的菜已经烂得不成样子。苏言把手伸进最里面的夹层,摸到了一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拆开,是一把钥匙。
他认得。那是他爸在小区车棚里那辆老式二八大杠的车锁钥匙。车早就不能骑了,但车棚里还有他爸放东西的一个铁箱子。
苏言把钥匙攥在手里,又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,别在腰后。
他转身走出门,把门轻轻带上,下到一楼,朝车棚走去。
车棚在小区最里面,靠着围墙,是一排用石棉瓦搭的简易棚子。里面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电动车,有几辆已经被砸烂了。苏言找到他爸那辆二八大杠,旁边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,上了锁。
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,开了。
铁箱子里铺着一层旧报纸,下面盖着东西。苏言掀开报纸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里面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具包,是他爸以前修车用的。最上面是一把老式匕首,刀柄是黄铜做的,有些年头了,但刀刃还磨得发亮。旁边放着一只手机,老人机,按键大,待机时间长。苏言按了一下,手机居然还有电。
屏幕亮起来,显示有三十七条未读短信。
全是同一句话。
“苏言,我们在体育馆。”
最近一条是昨天凌晨发的。
苏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把老人机小心地关机了,塞进了兜里。工具包里的东西他翻了一遍,能用得上的有一把虎口钳、一盒火柴、两包压缩饼干、一壶军用老水壶。
水壶是空的。
他把东西装进背包,把匕首别在腰带上,和折叠刀并排放着。
走出车棚的时候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。
灰蒙蒙的光照下来,照得满目疮痍的小区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。苏言眯了眯眼,往小区后门走。
他要去体育馆。
走到后门附近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口有个人,正蹲在地上啃着什么。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工装,和苏言身上的快递服颜色很像。他的脸埋在双手中间,吃得很专注,骨头在牙齿间被碾碎,发出“咯嘣”脆的声响。
苏言握着消防斧的手紧了紧。
昨晚那个孩子丧尸的尖叫让他知道,有些丧尸不只会咬人。眼前这个蹲着吃东西的,和之前那些乱冲乱扑的不一样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也没有抬头。
它在“吃”。
而且吃得很安静。
苏言慢慢从后门旁退开,绕到另一边,从小区围墙尽头的花坛翻了出去。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翠苑小区。
五楼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,窗帘被风吹出来,像在朝他挥手。
苏言转过头,朝城北体育馆方向大步走去。
背包里,父亲纸条上的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。
“我和你妈去体育馆。别来。”
可他还是偏要去。
他要去看看他父母到底怎么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