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场记小哥急得满头大汗,掀开隔音帘,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:
“杜丽娘!杜丽娘好了没有?前面催场了!”
“来了。”
沈黛应了一声。
她今天扮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。
头上勒着水纱,满头珠翠头面,身上是繁复精工的粉绿色戏服。
她对着镜子最后整了一下鬓角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从小跟着家里老爷子学戏,这出《游园惊梦》她唱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,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个板眼上。
她提着水袖,踩着小碎步走到上场门的幕布前。
外头的锣鼓点已经敲起来了,隐隐约约能听见底下观众席的嘈杂声。
沈黛神色一敛,眼神瞬间变了,水袖一搭,她现在就是那个养在深闺、满怀幽怨的千金小姐。
踩着点,她掀开深红色的幕布,一步迈了出去。
脚下一落地。
沈黛的余光还没看清台下的观众,鼻子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,混杂着发霉的香灰气。
接着,一阵阴风“呼”地一下卷过来,吹得她满头珠翠叮当乱响。
沈黛愣住了。
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破败阴森的古庙大殿中央。
脚踩着的是用某种暗红色液体画成的一个诡异阵法。
卧槽,这哪?
沈黛脑子嗡了一声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想退回去,却发现身后只有一堵漏风的破砖墙,哪还有什么上场门和红幕布!
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,这破庙里不仅有人,还是一大群人。
阵法外围,七八个穿着灰黑色劲装的护卫正举着铁盾,将大殿死死围住。
这群人个个身上带伤,手里捏着几张黄纸,看着她突然凭空冒出来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“……请来了?”
一个沙哑声音,在阵法最前方的阴暗角落里响起。
那是一个跪在地上的瞎眼老太婆,双手沾满血迹,正盯着沈黛的方向。
老太婆身边,站着一个握着一柄无鞘宽刃刀的玄衣青年,眉眼锋利。
右边则是一个魁梧壮汉,手里提着一把几乎有门板宽的巨斧,胸口起伏着,看起来明显刚经历过一场恶战。
而在他们头顶。
大殿一尊塌了半边肩膀的佛像上,正随意地坐着一个惹眼的年轻姑娘。
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窄袖长裙,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藤蔓。
这姑娘长得极美,眼角有一颗泪痣,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和野性。
底下一群人紧张得要死,她却翘着一条腿在半空中晃荡,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抛着枚银钱。
看到沈黛出现,这青衣姑娘抛钱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饶有兴致地眯起了那双狐狸眼,目光上上下下刮过沈黛那身粉绿色的杜丽娘行头。
沈黛心头一跳,水袖下的手瞬间攥紧了。
十几年在台上的肌肉记忆救了她,她在没摸清状况前,绝不能慌了身段。
她微微侧过头,垂着眼帘,保持着杜丽娘的矜持,一动不动。
“桑婆子,”玄衣青年冷笑了一声,刀锋指着沈黛,“你烧了十年寿数,用这请神阵,就请来这么个……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丫头?”
桑婆子浑身一颤,趴在地上嗅了嗅,突然有些崩溃:“没有灵力……为什么她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?!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老子就说这偏门左道靠不住!”壮汉重重把巨斧往地上一顿,震得破庙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“外头那东西马上就要过境了,现在拿她填肚子都不够塞牙缝的!”
外围的几个护卫也跟着慌了,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怎么是个凡人啊?”
“这穿的什么衣服?怎么头上戴那么多零碎?”
“死定了死定了,阵法全破了……”
沈黛心里已经开始想骂脏话了。
烧寿数?请神?灵力?
完了,穿了。
而且是一脚踩进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玄幻世界犯罪现场。
坦白吗?说自己走错门了?
看那壮汉的斧头,自己要是敢说没用,大概率会被当场劈成两半。
不能慌,稳住。
沈黛抬起手,用水袖轻轻掩了一下口鼻,微微蹙了蹙眉。
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嫌弃这庙里血腥味太重的孤傲和清冷。
就在这时。
“哎哎哎,你们懂什么!”
护卫堆里,一个长着圆脸、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年轻小哥突然激动地压低声音,指着沈黛对旁边的人说:“你、你们看她的动作!”
旁边几个护卫一愣:“什么动作?”
“她嫌咱们臭啊!”圆脸小哥眼睛都亮了,语气里满是崇拜,“我以前在老家的志怪图志上看过,那些真正返璞归真的远古大能,周身气机与天地相融,平时看着就跟凡人一样!而且他们最讨厌凡尘的污秽血气!你看她刚才用袖子挡鼻子的那个做派,那是一般凡人能有的吗?你看她怕熊五爷的斧头了吗!”
旁边的护卫被他这么一通分析,全都愣住了,再看向沈黛的眼神,莫名就多了一丝敬畏:“有、有道理啊……难怪她看都不看咱们一眼……”
沈黛面无表情,心里默默哔哔:废话,老娘在台上底下几千人盯着,这点定力都没有我还吃不吃这碗饭了?小伙子你会脑补就多补点。
佛像上,那个靛青色长裙的姑娘听到圆脸小哥的话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轻巧地从几丈高的佛像上一跃而下,轻飘飘地落在沈黛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。
凑得近了,沈黛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冷香。
青衣姑娘围着沈黛慢悠悠地转了半圈,目光落在沈黛紧紧捏着水袖边缘的双手上。
她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沈黛余光扫到她的表情,心里咯噔一下:坏了,这女的看穿了。
可青衣姑娘并没有揭穿,反而转过身,用手里的银钱敲了敲玄衣青年的刀背,慢吞吞得开口:“燕烈,多学学人家雀丁。你长了两只眼睛,还没个小护卫看得明白。”
“姜语羞,你什么意思?”燕烈皱眉。
“大音希声,大道无形。”姜语羞笑眯眯地看着沈黛,“你看看人家这身行头,这制式、这绣工,你在这世上见过吗?你再看看这临危不乱的气度……人家尊神这是不屑于跟你们这帮粗人一般见识呢。”
她特意把“尊神”两个字咬得极重,尾音还带着点看戏的愉悦。
沈黛心里暗骂:这女的绝对是在拱火!她到底想干嘛?
被姜语羞这么一说,加上圆脸小哥雀丁在旁边疯狂点头,燕烈和壮汉也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,连那个瞎眼老太婆都颤巍巍地想重新拜下去。
就在这荒诞的对峙中。
外面的风,突然停了。
哗啦啦作响的树叶瞬间死寂。
一股比刚才冷上十倍的寒意,顺着门缝渗透进来,地面上的血迹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黑色冰霜。
“叮铃——”
极远处,传来了一声空灵诡异的铜铃声。
刚才还一脸看好戏的姜语羞,脸上笑意瞬间收敛。
燕烈脸色惨白,外围那群护卫更是吓得连盾牌都快举不稳了。
“来了……”桑婆子绝望地瘫坐在地上,“子夜纸人渡……它们来了……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铃声近了。
伴随着铃声的,是一种整齐划一的“沙沙”摩擦声。
就像是几百双干瘪的脚踩在落叶上,又像是几百张薄纸在风中互相摩擦。
沈黛顺着漏风的破门往外看去。
浓重白雾中,缓缓浮现出两盏惨白的纸灯笼。灯笼后面,跟着一长串队伍。
而队伍中,是一个个用白纸扎成、画着僵硬笑脸的纸人。
它们抬着一口同样用纸扎成的红棺材,正朝着破庙的方向一步步走来。
“拔刀没用!砍不死它们的!”桑婆子尖叫起来,“纸人借道,不闻生人息,不见活人血!一旦它们发现庙里有活人,我们全得被吸干阳气变成纸扎!”
“求尊神!!”
桑婆子猛地转向沈黛,疯狂地磕头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:“纸人借道,最喜天外音!求喜神开恩,赐下一段神音,乱了它们的阴气,它们就不会进庙!求尊神救命!!!”
圆脸小哥雀丁也跟着跪下了,眼巴巴地望着沈黛。
大殿中央。
沈黛看着门外那群惨白瘆人的纸扎怪物,终于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。
外头来了一群物理免疫的怪物,要想活命,得用什么“天外音”去转移它们的注意力。
而这群人,全指望着自己这个被阴差阳错请来的“高人”去吼一嗓子。
门外白雾已经渗进了门槛。
为首纸人突然停下了脚步,它僵硬地转过那张画着夸张腮红的纸脸,死气沉沉的目光,看向了破庙内部。
彻骨死意笼罩了所有人。
姜语羞往沈黛身边靠了靠,肩膀轻轻地碰了沈黛一下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带着一丝促狭笑意低语道:
“看样子真轮到你了。你要是再不露两手,咱们今晚可就都要变成纸片人了哦,尊神。”
沈黛看着门外那群纸人,头皮还是麻的。
跑肯定跑不了,装神仙也装到头了,偏偏他们要的还真是“天外音”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杜丽娘。
……这算专业对口?
沈黛差点给自己气笑。
行吧。
穿越第一天,给鬼唱戏,这场子她以前还真没接过。
她微微侧身,水袖一抖,挽了个漂亮腕花。
随后抬起手,兰花指微翘,点向虚空。
在门外纸人即将踏入破庙的那一瞬间。
沈黛朱唇轻启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