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——”
一句清亮的昆腔，干巴巴地在破庙里响了起来。
没有笛，没有琴，没有板鼓。
这一声其实唱得算不上好。
因为害怕，沈黛第一声出来的气口发紧，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可门槛外，那只脚都已经悬在半空的领头纸人，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它那张画着夸张红脸蛋、怎么看都只有惊悚死气的平面的脸，诡异地歪了歪。
不仅是它，白雾里那长长一串抬着红棺材的纸扎队伍，连同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“沙沙”脚步声，全都在这句干唱里陷入了寂静。
沈黛的余光瞥见了。
真管用。
她隐在水袖里的手心里全是冷汗，脑子里这会儿唯一的念头就是：有用就行，千万别停，接着往下唱，先把今晚熬过去。
“似这般——”
这三个字出口，沈黛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。
她的视线越过阵法，越过地上黏稠的血，看到了这间庙的四壁。
破败的砖墙，塌了半边肩膀、落满香灰的残破佛像，漏进冷风的黑窟窿。
一句她唱了十几年的词，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嘴边。
“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唱出这句的时候，沈黛心里忽然恍惚了一下。
以前在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大剧院里，师父总说她唱这一句时太飘，眼里看不到那种良辰美景被困在废墟里的荒凉。
可现在，她站在这货真价实的断井颓垣里。
她不知道这是哪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，她本来按部就班、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，忽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断了。
没有熟悉的曲笛来托她的尾音。
沈黛下意识地把重心往下压了压，丹田提着那口底气，自己硬生生地把那个百转千回的调子给接住、兜满。
绷直的肩膀，随着这个找重心的动作，一点点柔了下来。
她渐渐忘了门外那些要命的纸鬼。
这是她从小练到大的东西，一旦找准了板眼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台步、身段和气口，就开始自然而然地接管她的身体。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——”
这一句沈黛唱过太多次。
老爷子以前总嫌她年纪太小，说她会唱腔，会身段，就是唱不出那个“奈何”。
她那时候还不服气。
好好的春天，有什么好奈何的？
可这一晚，她站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世界里，头顶没有追光，耳边也没有曲笛。
就在不久前还隔着一道红幕等她上场的人，现在已经不知道离她有多远。
沈黛忽然就没那么想证明老爷子说错了。
那个“天”字被她慢慢送出去。
她自己先听见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破庙里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安静。
姜语羞坐在离沈黛最近的半截断柱上。
最开始那句唱出来的时候，她那双眼微微眯起。
她在捕捉沈黛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。
没有，绝对没有。
这个凡人身上干干净净，外面那些凶煞的“子夜纸客”，怎么可能被一个没有修为的声音逼退？
可是听着听着，姜语羞抛银钱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她忘了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力量。
那腔调太软，太缠绵，又太重了。
姜语羞甚至听不懂她具体在唱什么字，可随着那声音在庙里转圈，姜语羞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片艳丽的春色。
明明是花团锦簇，却让人觉得憋闷，觉得眼前是一张被金粉描绘的网。
她在这个世上活了这么久，见过无数种刀光剑影、生死搏杀，却从来没听过这么一种要把人的心肺揉碎了、再一点点抽出来的幽怨。
姜语羞定定地看着那个粉绿色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破庙里的血腥味儿，好像都被某种脂粉香气给盖住了。
燕烈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把那把无鞘的宽刃刀垂了下去，刀尖抵着石板。
他本该时刻警惕门外的怪物，可现在，他的肩膀无意识地松垮了下来。
角落里那个瞎眼的桑婆子不再发抖了。
她看不见沈黛那身精工行头，看不见那翻飞的粉色水袖，她那双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，却在这几句不知名的神音里，慢慢“看”到了一座小桥，一扇雕花的窗，和一个被困在院子里出不去的模糊影子。
而最安静的，是门外。
“朝飞暮卷，云霞翠轩——”
“雨丝风片，烟波画船——”
沈黛越唱越深。
她整个人已经彻底舒展开了，水袖轻扬，指尖微翘。
白雾还在。
可是那些个纸人，动作变了。
它们缓慢小心地，将肩膀上扛着的红棺材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。
那几十双干瘪的纸脚，没有再往前迈出半步。它们就那样整整齐齐地站在浓雾里，微微偏着头。
纸扎的身体没有呼吸。
可它们脸上那僵硬且诡异的笑脸，在这一刻，竟然显出了专注。
这群专门在子夜借道的极阴之物，此刻就像是一群规矩入迷的看客，在荒郊野岭的白雾里，听一场人间不该有的大梦。
“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，伴随着沈黛手中水袖的一个漂亮利落的收势，轻轻落下。
余音在漏风的庙宇和浓雾之间，绕了许久才散。
安静。
连外面树叶摩擦的声音都停了。
领头的那个纸人，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。
随后，它那僵硬的纸糊身体，生硬地向前弯了弯，似乎在对着庙里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。
后面的纸人同时弯腰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声再一次响起，只是这一次，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催命的死气。
它们重新抬起地上的红棺材，转过身，无声无息地隐入了白雾深处。
雾气散尽，荒野的虫鸣终于重新响了起来。
危机真正过去了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那个拿巨斧的壮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燕烈像是刚从梦里惊醒，猛地打了个激灵，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夜色，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而场中央的沈黛。
在看着那群纸人真的消失，确认自己不用死了的这一秒钟，她身上那种幽怨缠绵的杜丽娘感，“啪”地一下全碎了。
沈黛两腿一软。
她赶紧往后退了半步，用手撑住了半截香案。
刚刚全凭一口丹田气吊着，现在气一松，她只觉得脑袋上那套点翠头面像有几十斤重，勒得她头皮发麻、脑仁突突地疼。
“我的个娘啊……”
沈黛压着声音，小声地抽了一口凉气。
腿也酸，嗓子也干。
她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，在心里骂了一句：这破堂会谁爱接谁接，真要命。
就在她暗自吐槽的时候。
贴着胸口内衣的地方，突然传来了一阵温热感。
沈黛微微一怔。
那是家里传下来的那本老戏谱。
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，指尖隔着衣服刚碰到那里，几行像古书里刚研好的墨迹一样的字迹，便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：
【游园惊梦】
【初演之地：荒祠】
【听戏者：十四人，纸客七十二。】
【一脚误入人间外，一曲惊残子夜梦。】
【此戏已入谱。】
【所得：戏韵一缕。旧戏《游园惊梦》戏意初醒。】
沈黛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听戏者……十四人？
纸客……七十二？
此刻看着这些字，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块。
这出唱了几百年的戏，在这个连鬼都不讲道理的世界里，居然真的有它自己的分量。
她悄悄平复了一下呼吸，正想着接下来要是有人问起，自己该怎么糊弄过去。
“尊神——”
一个拖着长音、带着几分隐秘笑意的声音，在旁边响起。
沈黛转过头。
姜语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那个断柱，轻飘飘地溜达了过来。
这青衣姑娘正歪着头，那双漂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黛，目光在她刚才擦过汗的脸颊和正撑着香案的手上转了一圈，完全没有别人脸上的敬畏。
“尊神刚才唱的那是什么神音啊？”姜语羞压低了声音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水囊递了过来，“真好听……不过，尊神下凡这一趟，是不是连口渴的感觉也带下来了？”
沈黛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囊，又看了看姜语羞那双明显带着“我已经看穿你了，但我觉得你很有意思”的眼睛。
她刚才还想装一装高人的心思，这会儿全没了。
而且她是真的渴。
沈黛只犹豫了一秒钟，就伸出手，接过了水囊。
“谢谢啊。”
她恢复了本来清脆的嗓音回道。
随后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，然后顺手把沾了点灰的水袖往胳膊上一挽，看着姜语羞。
“我说我其实是走错门了……你信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