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的空气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。
姜语羞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喝完水、随手抹嘴,然后坦诚地说自己“走错门了”的姑娘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那双漂亮眼睛微微睁大。
随后,“噗嗤——”
姜语羞没忍住,没形象地笑出了声。
她笑得连肩膀都在抖,手里的水囊都快拿不稳了。
“走错门了?”姜语羞压着声音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凑近沈黛耳边,“尊神,你这话去跟雀丁说,看他会不会当场给你磕个头,求你把门再开一次?”
沈黛翻了个白眼。
她算是看出来了,这穿青衣服的姑娘绝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。
“不管你信不信,反正我真是个普通人。”沈黛把水囊塞还给她,顺手把沉甸甸的点翠头面往上推了推,缓解了一下头皮的拉扯感,“现在外面那些东西走了,你们是不是也该干嘛干嘛去了?”
姜语羞眼珠一转,刚想说话,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燕烈握着刀,带着那个拿巨斧的壮汉熊五,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反而是那个圆脸小护卫雀丁,他此时双手局促地在衣服上搓了搓,看沈黛的眼神亮的像在看一尊会发光的金佛。
沈黛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,端起了刚才唱戏时残留的一丝清冷架子。
“多谢尊神出手相救。”
燕烈抱拳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若非尊神降下神音,破了那子夜纸客的魇镇,我们今晚恐怕都要折在这荒祠里。”
“尊神高义!”熊五也跟着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。
“哎呀,你们别这么大声,冲撞了尊神的气机怎么办!”雀丁赶紧拉了拉熊五的袖子,然后转过头,狗腿地对着沈黛笑了一下,“尊神,您刚才唱的那是哪里的仙音啊?我只觉得听完之后,心里的浊气都空了,就像……就像看见了老家的春天一样!”
沈黛看着这几个人,余光瞥见姜语羞在旁边憋笑憋得快内伤了。
她面上保持着稳重,淡淡地垂下眼帘,声音不辨喜怒:“随口一唱罢了,没什么名字。”
“随口一唱便有如此异象!”雀丁惊的嘴巴都张大了,转头跟燕烈疯狂使眼色,仿佛在说:看吧!我就说是隐世大能!
燕烈咳了一声,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。
“尊神,此地阴气已被纸客搅动,虽然它们走了,但难保不会引来别的秽物。”燕烈恭敬地请示道,“我们正要护送车队前往五十里外的临江城,不知尊神……意欲何往?若尊神不弃,可愿与我们同行,也好让我们路上供奉一二?”
沈黛心里简直乐开了花。
她正愁这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自己该往哪走呢。
就她现在这人生地不熟、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,走出去不到二里地估计就能被狼给叼了。
但表面上,沈黛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似乎在思考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姜语羞这时候适时地插了进来,笑眯眯地说:“是啊,你刚下凡,门都走错了,想必也没个落脚的地方。不如一起去临江城看看?”
她把“走错了”三个字咬得很轻。
沈黛看了她一眼,顺坡下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也可。”
燕烈如释重负,立刻招呼剩下的人去收拾庙外的残局和停在后院的马车。
趁着他们去忙活的功夫,沈黛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找个地方坐下了。
她走到刚才姜语羞坐过的断柱前,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真累啊。
刚才还不觉得,现在一放松下来,小腿肚都在抽筋。
沈黛悄悄把手伸到裙摆下面,想揉一揉酸痛的肌肉。
就在这时。
怀里那本老戏谱忽然微微发热。
刚才结算时留下的那【戏韵一缕】,原本只是一行虚无的字迹,此刻却化作了一丝暖流,顺着沈黛贴近书页的肌肤,悄然钻进了她的身体。
沈黛动作一顿。
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
那一缕暖流顺着她的胸口,慢慢游走过她的身体各处。
酸痛得快要抽筋的小腿,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松快了下来。
被几十斤重的头面勒得生疼的脖颈,突然觉得轻盈了许多。
连刚才用力干唱而有些发干的嗓子,也像是被清泉润过了一样,透着一股舒泰。
沈黛惊讶地睁开眼。
破庙还是那个破庙,但她忽然觉得,黑暗中事物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些。
风吹过漏风墙壁的细微声响,外面护卫牵马的动静,甚至地上那些残留血迹的腥味,在她五感中都被微微放大、变得异常清晰。
她的身体,好像在这一瞬间,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润了一下,变轻了,也变韧了。
这是……什么?
沈黛正低头研究自己,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干嘛?”
沈黛吓了一跳。
姜语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了回来,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,脸上的笑意倒是淡了些。
过了两息,她抬头看了沈黛一眼。
“你刚才真的没修为?”
沈黛有点奇怪:“……你不是早看出来了吗?”
“所以才奇怪。”
姜语羞重新捏了捏她的手腕,随后啧了一声。
“刚才还是个风吹大点都能把你刮跑的凡人,这才多久,已经摸到锻身的门槛了。”
沈黛一下来了精神:“锻身?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姜语羞看她的眼神顿时更古怪了。
沈黛沉默了一下。
“都说了,我走错门了。”
姜语羞:“……”
她忍了忍,又笑了。
“行,尊神第一次下凡,我给你讲。”
她松开沈黛的手腕,随意靠在旁边。
“修行第一关叫锻身。引天地灵气入体,慢慢淬皮肉、筋骨、脏腑,走到这一关,才算真正从普通人里迈出来。”
姜语羞上下打量了她两眼。
“一般人练到你现在这样,可没你这么快。”
沈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锻身。
她默默记下这个词,又想起刚才老戏谱上的那行字。
【所得:戏韵一缕。】
所以……
沈黛轻轻按住胸口。
她刚才唱完一出《游园惊梦》,戏谱给了她一缕戏韵。
然后这缕东西,把她从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,往所谓的“锻身”里推了一步。
沈黛摸着胸口那本戏谱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,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唱了十几年的戏,以前觉得那是混口饭吃的手艺。
现在,那是保命的本钱。
“车套好了。”
燕烈的声音在庙门外响起。
沈黛站起身,抬了抬腿,她现在觉得自己的状态,甚至比在现代刚睡了个好觉起来还要精神十倍。
她拍了拍那身粉绿色的戏服,迈开腿,脚步轻盈地往外走。
门外停着两辆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马车,护卫们正在清理车轮上的泥水。
瞎眼的桑婆子已经被搀扶到了后面的车上,脸色苍白地闭目养神。
“尊神,您请坐前头这辆。”雀丁殷勤地拉开车门,甚至还拿袖子在本来就很干净的踏板上擦了擦。
沈黛提着水袖,踩着踏板,稳稳当当地上了车。
车厢里铺着软垫,比那破庙的石板舒服多了。
她刚坐好,车帘一掀,一阵冷香飘了进来。
姜语羞钻进了车厢,在沈黛对面坐下,随意地伸了个懒腰,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。
“你跟他们一起的?”沈黛压低声音问。
“算是吧,顺路搭个伴。”姜语羞单手托着腮,笑眯眯地看着沈黛头上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珠翠,“临江城挺热闹的,三教九流都有。你这身行头,还有刚才那一嗓子……到了那儿,估计会有不少人对你感兴趣。”
马鞭清脆地在夜空中响了一声。
车轮压过荒祠外结着黑色冰霜的泥土,开始缓缓向前滚动。
沈黛靠在软垫上,透过车窗被风吹起的一角缝隙,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破庙。
第一夜,没死,白嫖了一趟车,还顺便踏入了修行的门槛。
她收回目光,对上姜语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,忽然也跟着弯了弯嘴角。
“是吗?那正好。”
沈黛摸了摸贴在胸口的老戏谱。
“我就喜欢人多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