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驶进临江城的时候，天刚好蒙蒙亮。
晨雾还没散，但这座靠水吃饭的小城已经彻底活过来了。
街边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，挑着担子卖鲜菜的农人沿街吆喝，拉货的板车在石板路上碾出骨碌碌的响。
在一个稍微僻静些的街口，马车停了下来。
燕烈带着熊五和雀丁站在车下，对着刚走下马车的沈黛抱拳行了个大礼。
“尊神，我们得去商行交差，就只能送您到这儿了。”燕烈一边说，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，双手递了过来，“一点俗物，权当是我们几个孝敬尊神的香火钱，还望尊神莫要嫌弃。”
沈黛看了一眼那个布袋。
接，还是不接，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她伸出手接过布袋，宽大的粉色水袖恰好掩住了袋子落入掌心的动作。
隔着布料，她摸到了几块不规则的硬疙瘩，还有一小串中间带孔的铜板。
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物价，但掂着分量，起码这段日子不用去街头要饭了。
“有心了。”沈黛微微点头，声音平和。
雀丁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，憋了半天，实在没忍住：“尊神……以后我们还能见着您吗？”
沈黛看着这个一晚上脑补了无数大戏的圆脸小哥，本来想顺嘴胡扯一句“有缘自会相见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怪没意思的。
她把布袋塞进袖子里，挺实在地说了一句：“临江城就这么大，说不定哪天就在哪个面摊上碰见了。行了，你们赶紧去交差吧，路上当心点。”
雀丁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“尊神”道别的话居然这么接地气，但立刻又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看着这几个人转身汇入晨间的街巷，沈黛一直端着的那股清冷劲儿，“哧”地一下全泄了。
她靠在旁边的青砖墙上，缓了口气，然后痛苦地用双手托住了自己脑袋上的那顶全套点翠头面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嘞……这玩意儿再戴下去，我脖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噗——”
旁边传来一声轻笑。
姜语羞靠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看着沈黛这副恨不得把脑袋揪下来的样子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尊神，您这香火钱收得挺顺手啊。怎么，神仙下凡，也得吃五谷杂粮？”
沈黛斜了她一眼，现在也懒得跟她装了。
“神仙吃不吃我不知道，反正我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沈黛一边托着头面，一边四下张望，“这附近哪有卖衣服的？我得先把这身行头换下来。”
一炷香后。
沈黛和姜语羞从一家刚开门的小成衣铺里走了出来。
沈黛身上那套粉绿色杜丽娘戏服不见了，换成了一身临江城普通人家姑娘常穿的粗布青衣，袖口收得很紧，裙摆也不长，十分利落。
虽然料子粗糙，有些磨皮肤，但沈黛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轻松过。
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粗布包袱。
包袱里，是那套戏服和所有的头面首饰。刚才在铺子里卸妆的时候，沈黛对着铜镜看了一眼，勒头的水纱把她额头和鬓角都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印子，头皮扯得生疼。
姜语羞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套精美的戏服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这身衣服绣工不凡，那些珠翠虽然不是法器，但也算凡品里的极佳了。你缺钱，怎么不直接当了？”
“当了？”沈黛当时正小心翼翼地把水袖叠平，听到这话，头都没抬，“这套行头跟了我这么多年，还是家里传下来的。我今天就算是饿死在临江城，也得把它全须全尾地带在身边。”
现在，沈黛抱着这个足有半个她那么大的包袱走在街上，沉甸甸的，多少有点影响走路。
她叹了口气，看向姜语羞：“哎，你们这儿，有没有那种……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，只有巴掌大，但能装下几百斤东西的袋子？”
“你说乾坤袋？”姜语羞挑了挑眉，“有啊。不过那种空间法器，最次的一个，也得千百两银子往上。燕烈给你的那个布袋里，碎银子加起来顶多三两，铜板也就两百来文。”
姜语羞用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包袱：“你啊，暂时还是自己抱着吧。”
沈黛认命地颠了颠包袱。
行吧，三两银子，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。
“走，先吃顿热乎的。”
两人在街角找了个热闹的馄饨面摊坐下。
沈黛把包袱小心地放在长凳内侧，转头豪气地冲老板喊：“老板，两碗阳春面，多加点葱花，再卧两个鸡蛋！”
“好嘞！客官稍等！”
趁着等面的功夫，沈黛终于有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
其实和她原来那个世界的古镇早市挺像。
街上走的大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普通人，为了几文钱的菜价在讨价还价。
但要是仔细看，就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。
比如面摊老板的灶台底下，烧的居然不是柴火，而是一块暗红色的、正在散发着高温的古怪石头。
再比如，刚从街口路过的一辆拉货板车，前面拉车的是一头长着三根短角、体型像犀牛一样的灰色异兽，拉车的老汉正拿一根大葱喂它。
这个世界有妖，有怪物，有修行者。
但普通人依然在顽强热闹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。
面端上来了。
汤清面亮，上面飘着一层翠绿葱花，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，热气腾腾。
沈黛拿上竹筷子，也顾不上烫，挑起一筷子面就送进嘴里。
一口热汤面下肚，那种从昨晚掉进破庙开始就一直悬在半空的恐惧、荒诞、不真实感，终于在这一刻，顺着胃里的暖意，踏踏实实地落了地。
她还活着。
能喘气，能吃面，能感觉到头皮的酸痛。
姜语羞也掰开筷子，吃得很斯文，但速度一点都不慢。
她吃了一半，抬眼看着对面正把面汤喝得吸溜响的沈黛。
“现在门也走错了，饭也吃上了。”姜语羞放下筷子问道，“接下来怎么打算的？”
沈黛咽下最后一口面汤，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身边的布包袱，又摸了摸贴身藏在胸口的那本老戏谱。
在这个世界，她不会画符，不会打架，连锻身具体该怎么练都不知道。
燕烈给的钱能让她吃一阵子面，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。
“能怎么打算。”沈黛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，数出面钱放在桌上，“既然临江城这么热闹，应该也有人听戏吧？”
她看向街头最繁华的方向。
“我得去看看，我这门唱了十几年的手艺，在你们这儿能不能混口饭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