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城最大的戏楼叫“春和楼”,就在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面上。
沈黛抱着她那个硕大的粗布包袱,站在戏楼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,心里多少有点滴血。
一张大堂的散座票,要十文钱。
她那点“香火钱”本来就不多,刚才吃面花了四文,现在一下又要出去二十文,姜语羞这家伙的份还得她掏。
但为了摸清这个世界的市场行情,这笔调研费非出不可。
交了钱,沈黛和姜语羞在大堂后排找了条长板凳坐下。
戏楼里人声鼎沸,瓜子壳、汗味和劣质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,喧闹极了。
但很快,随着头顶悬着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发光圆珠被人用黑布罩上,整个大堂瞬间暗了下来。
喧闹声渐渐平息。
紧接着,“咚——”的一声巨响从戏台角落传来。
沈黛浑身一震,手下意识抠紧了包袱。
那不是普通的鼓声。
声音极沉,带着一种江水拍岸、仿佛水底巨兽翻身的奇异回响,震得人胸口发麻。
她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,发现敲鼓的乐师用的是一面蒙着暗青色厚皮的大鼓。
还不等沈黛惊讶完,戏台两侧的帷幕后,有人捏碎了几块青灰色的石头。
“呲”的一下,浓重白雾瞬间贴着台面滚滚而出。
雾气里带着江面的腥润水汽,只用了两三个呼吸,就把整个戏台变成了一片波涛翻涌的险恶江面。
沈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卧槽,这还能这么玩?!
连温度和湿度都能直接改变,这简直是沉浸式外挂!
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开始狂飙:这要是把这套“设备”搬回现代剧院,去演《白蛇传》的水漫金山,那场面得多震撼?
就在她两眼放光的时候,“锵”的一声脆锣,主角出场了。
一个穿着银色短打武生服的男人,直接从戏台后方两丈高的假山上,直直地跃了下来。
他人在半空,漂亮地拧腰翻转,最后“砰”的一声,稳稳当当地砸在台面的木板上。
凭着大腿的力量和稳定的底盘,硬生生吃住了这股下坠的力道。
落地的一瞬间,他脚下的白雾被纯粹的肉身劲风震得向四周荡开一圈空白。
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“好!!”
沈黛也跟着在心里喊了一声好。
这核心力量和筋骨,绝对是姜语羞说的“锻身”境武者,这滞空感,戏班里的武术指导看了都得流口水。
《平江传》正式开演。
沈黛原本是带着点“看西洋景”的心态在看,可随着情节往前走,她慢慢靠在了椅背上,脸上的新奇一点点收敛了。
这出戏,讲的是临江城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。
那时候临江江水生乱,有恶兽掀船。
戏里的主角是个普通的摆渡汉子,为了保住一船逃难的老弱,他把自己绑在船头,用一把生锈的鱼叉,硬生生在狂风巨浪里拖住了水里的怪物。
台上的武生挥舞着鱼叉,在水雾里摸爬滚打,每一次跌倒、每一次重新站起,都伴随着那面兽皮鼓压抑的重音。
当演到最后,汉子力竭,浑身是血地死死攥住鱼叉,不让怪物靠近客船一步时。
鼓声突然变弱了。
台上的武生单膝跪地,沙哑着嗓子,粝地喊出了一句:
“风起——浪打头哇——”
就在这一句唱出来的瞬间。
沈黛忽然听到,大堂里,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、卖货的脚夫、甚至带着孩子的妇人,全都安静了下来。
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台下的看客们,竟然跟着台上那嗓音,自发地哼唱起了后半句:
“命交江水……不回头哇……”
几百个人的低哼声汇聚在一起,伴随着后台模拟出来的风声水声,属于一代代人在江水里讨生活的沧桑和壮烈,就这样滚进了沈黛的内心。
沈黛坐在长板凳上,眼眶没来由地微微一热。
她在这个瞬间真正承认:这出戏,是有东西的。
临江城的人把它演得很粗粝,但他们把这座城的魂唱进去了。这才是戏能活下来的根本。
可是,等那股情绪稍稍退下去,沈黛身上那种在练功房里被师父拿戒尺打出来的职业习惯,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了。
她的眉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。
武生的感情是很到位,但刚才为了做那个极度消耗体力的连环翻滚,他的气息已经彻底乱了。那句“风起浪打头”,如果丹田里能再留半口气,尾音不至于劈成两截,那种苍凉感还能再往上顶一层。
还有那个敲兽皮鼓的乐师。
沈黛的指尖下意识地在粗布包袱上轻轻敲击。
乐师在看台上的特效水雾,他在等水雾散开再落锤。
可他错了。
这一下重锤,不该跟着道具走,应该跟着武生的肩膀走!
武生肩膀脱力下沉的那一微秒,鼓点如果能像砸在人心坎上一样“咚”地一声咬死,这出戏的张力就彻底圆满了。
这就好像是在吃一盘食材绝佳的硬菜,痛快是痛快,但有些地方盐没撒匀,有些地方刀工太糙。
他们有太好的奇物,太硬的身体,但在“怎么把一口气、一个眼神用得严丝合缝”这门手艺上,还缺了点细致入微的打磨。
姜语羞本来也在认真看戏。
但看着看着,她偏过头,打量起旁边的沈黛。
她发现这姑娘此刻完全沉浸进去了。她指尖在包袱上无意识敲击的节奏,竟然有一种奇妙的律动感,有好几次,姜语羞甚至觉得,沈黛手指敲下去的那个节点,比台上真正的鼓声还要让人觉得舒服、对味。
而且,沈黛的嘴唇微微动着,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台上武生的气口,每当武生换气急促的时候,她的眉头就会皱一下。
姜语羞挑了挑眉。
这姑娘在荒祠里说自己“走错门了”,是个普通人。
现在看来,她在修为这件事上没有骗人。但在看戏、听戏这上面,她绝对是个行家。
半个时辰后。
大雾散尽,武生定格,全场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掌声。
大堂里的发光圆珠重新亮起。
戏散了。
沈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跟着人群一起鼓掌。她觉得这出戏真好看,也觉得那些没处理好的地方真可惜。
“觉得怎么样?”姜语羞凑过来问了一嘴。
沈黛停下手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故事真好,那些冒雾的石头和大鼓也特别神奇。”沈黛十分客观地评价,随后接了一句,“不过,那面鼓敲得像是在赶集,武生的气口也断了。好好的情绪,硬生生被最后半个小节给漏出去了。”
姜语羞听着她嘴里冒出来的这些专业词汇,嘴角笑意更浓了。
沈黛抬起头,看着正在有条不紊撤去道具的戏台。
在这个瞬间,她心里忽然多了点底。
这里的人爱看戏,也愿意花十文钱来这里坐一个时辰。
既然有戏台,那就得讲究节奏,讲究气口,讲究怎么把故事和情绪严丝合缝地喂进观众心里。
这些不全是靠灵气和法宝就能解决的,它需要十几年如一日砸在练功房里的死磕。
她只有三两银子。
但她会这个。
“走。”
沈黛站起身,抱着那个包袱,目光越过散场的人群,直接盯上了戏台侧面那扇写着“闲人免进”的后台小门。
“去哪?”姜语羞明知故问。
“去试试。”沈黛微微扬起下巴。
“这临江城的饭碗,我好像真能吃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