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泠鸢伸出手,轻轻一推。
一股彻骨的寒气,从门内倾泻而出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冻住。
门后,是一间极宽阔的殿室。
没有窗,没有灯,却不知从何处透下一片惨淡的、青白色的光,照得整间屋子如同沉在海底。
而殿室的正中央,停放着一口棺材。那棺材通体漆黑,似铁非铁,似玉非玉,棺身上同样刻满了与门上一模一样的符文,此刻正无声地吞吐着寒气。整口棺材,都被一层极薄的、结霜般的冰晶覆盖着。
苏泠鸢一步步走近。彼时才看见了棺中的人。一个男人,躺在里面,生得极好。好到苏泠鸢这样活了千年、见过无数俊美之人,也在看清他容貌的瞬间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双目紧闭,皮肤冷白,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连一点活人的血色都不该有。一头墨黑的长发,散在棺中,他的鼻梁极挺,眉骨如削。
而最摄人的,是他那一张薄唇。唇色极淡,弧度冷峻,抿成一道寡情而矜贵的线。即便是在沉睡中,他通身上下,仍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、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冽贵气。
那贵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泠鸢的目光,从他的脸,缓缓移到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上。那是两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安静地覆在腹上。而其中一根手指上,赫然,戴着一枚戒指。
那戒指通体漆黑,戒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了血色的宝石,戒圈上刻满细密到几乎看不清的符文。即便隔着一段距离,苏泠鸢也能感觉到,那戒指上缠绕着的,那股与整座古堡同源的、浓郁到化不开的气息。
就是它。
苏泠鸢没有多想。她俯下身,朝那枚戒指,伸出了手。当她的指尖,距离那戒指,只剩半寸。就在她触到戒指的那一刹那,异变陡生。
那枚戒指,竟像是活了过来。戒圈上几道极细的、暗藏的棱角,无声地突起,在她细嫩的指腹上,猛地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苏泠鸢的手,极轻地一颤。一滴血,从她指尖渗出,往下坠去。
"滴答。"
落在了男人苍白的手背上。那滴血,落在他的手背后,诡异地渗进了他冰冷的皮肤,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,贪婪地吸了进去。
下一瞬,苏泠鸢心头猛地一凛。因为棺中那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男人,忽然有了动静。
他的呼吸,动了。
极轻、极缓,像深渊里第一缕破冰的风。而后,那双紧闭的眼,缓缓地,睁开了。
是一双凤眼,眼尾微微上挑,弧度凌厉而慵懒,可那眼底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吞噬了所有光亮的黑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却又偏偏,勾魂夺魄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,凝成了冰。
那目光,像是穿过千万年的光阴、穿过无数破碎的世界,终于,落在了她身上。
而后,他薄唇微动。
一道低沉到近乎喑哑的声音,自棺中缓缓响起,像是从幽冥最深处的深渊里,慢慢的浮上来。
"……是你。"
那两个字,先于他的意识,从唇齿间溢了出来。声音低沉,带着千年沉睡后的喑哑,像从极深极深、没有光的地方,一点一点浮上来。
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。那双凤眼里的黑,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一瞬,随即,浮起一丝极淡、极难察觉的茫然。
他并不认得她。
这张脸,分明是陌生的。可那两个字,却像从某个极久远、极模糊的地方,自己冒了出来。他躺在棺中,用那双眼睛重新打量着她。
苏泠鸢被这样的目光盯着,非但没有半点心虚,反而眨了眨眼,露出一个无辜到极点的笑。
"你醒啦?"
她语气轻快,尾音还带着一点软软的、像是惊喜的上扬,"我还以为……你还要再睡好一会儿呢。"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那目光太深,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。苏泠鸢却像浑然不觉似的,继续茶里茶气地开口:"哎呀,是不是我打扰到你啦?我、我不是故意的,就是夜里睡不着,出来随便走走,谁知道……就走到这儿来了。"
说着,她还颇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,"这古堡这么大,人家迷路了嘛。"
棺中的男人,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,不达眼底,却冷得刺骨。
"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"
他缓缓坐起身。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。他的动作很慢,却自有一股子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,随着他起身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"走到这最顶层,破开本座门上的禁制,毫发无伤地站在本座棺前,还让这枚戒指,主动吸了你的血。"
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,修长苍白的手指,在幽暗中泛着冷光。
"你觉得,本座会信,你只是迷路?"
苏泠鸢心里"啧"了一声。这人,眼睛倒是毒。可她面上,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,只是委屈地瘪了瘪嘴:"你这人怎么这样呀,说话凶巴巴的。人家真的只是……"
"收起你的把戏。"
他打断她,凤眼微垂,落在那枚戒指上,语气淡而笃定:
"能唤醒本座的人,这世间,可没有几个。你身上的气息,也瞒不过本座。"
他重新抬眼看她,"你,不是普通人。"
苏泠鸢装傻装到底,眨巴着眼睛:"啊?什么气息?我身上……有什么味道吗?"
说着,她还真的低头,作势要闻自己的袖子,一脸懵懂。他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像是觉得有趣,又像是觉得无聊。
"不承认,也无妨。"
他没有再逼问。而是把玩着那枚戒指,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漫不经心的意味:
"你费尽心机,上到这最顶层,不就是为了它?"
苏泠鸢的目光,不自觉地落在那枚戒指上。那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幽暗中,像是盛着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没说话,可那一瞬间眼中极快掠过的光,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。
"想要它。"
他用的,是陈述句。然后,他慢条斯理地,抛出了诱饵:
"可以。但……"
他倾身,凤眼直直地望进她眼底,声音压得极低,像一条从深渊里伸出的、蛊惑人心的蛇:
"你得,听从本座的话。"
苏泠鸢的心,极快地转了起来。这枚戒指,是通关的关键,她今晚非拿不可。可眼前这个男人,深不可测,如今的她修为未复,本命剑也才醒了一线,真要动起手来,占不到半分便宜。
更何况,她还得在这副本里,维持住自己的人设。
那么……
她抬起眼,弯起眼睛,笑得又甜又乖,半点犹豫都没有:
"好呀。"
他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,凤眼几不可察地一挑。
"你倒是不问,要你听什么。"
"这有什么好问的呀。"苏泠鸢眨眨眼,笑得人畜无害,"你总不会让我去捉鬼打怪吧,我这么一个小弱鸡,不过你也用不上我吧,再说了,你长得这么好看,说的话,肯定也有道理呀。"
她这一番话,软糯里带着三分讨好、七分敷衍,是个人都能听出没多少真心。
他却不拆穿,只淡声开口:"名字。"
苏泠鸢歪了歪头,报得爽快:"苏泠鸢。"
"苏……泠鸢。"他低低重复了一遍,像是把这两个字,放在舌尖上,慢慢碾过。那声音,低沉而矜贵,念着她的名字,竟无端让人心尖一颤。
"你呢?"苏泠鸢反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"总得让我知道,我这是要听谁的话吧?"
男人静了一瞬。
而后,他薄唇微启,吐出两个字:
"时渊。"
"时渊……"苏泠鸢也跟着念了一遍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,"那,时渊哥哥,从今天起,还请多多关照啦。"
她嘴上叫着"哥哥",眼底却是一片清冷。
而时渊看着她,凤眼幽深,没人看得清,那里面翻涌的,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