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星浪大厦二十六层，还亮着三盏灯。
贾正经盯着屏幕上第十八版PPT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贾正经！”组长的声音从三个工位之外飞过来，“双十一武侠专区推广方案，明早九点，老板要看！”
“收到！最后一页！”他条件反射地回，音量标准，情绪稳定，堪称人形客服。
屏幕上，是他刚起好的方案标题：
《武侠情怀赋能双十一种草生态，拳拳到肉打通用户心智闭环》
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二十五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。但没关系，组里都说好，说这才叫互联网人，说这标题“很有品牌感”。
贾正经改完最后一处对齐，摁下Ctrl+S。
心跳忽然漏了两拍。
然后，是一整段。
眼前炸开一片黑，脑袋向键盘缓缓倒去，最后砸出一长串乱码。
意识消散前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父母，不是房贷，而是：
完了，武侠专区的排期表还没做完。
以及：猝死的话，工伤到底怎么算？
再睁眼，头顶是一片漏雨的屋顶。
雨丝斜斜飘进来，落在一张缺了腿的供桌上，积成一小滩水。
贾正经躺着，盯着那滩水看了三秒，得出一个结论：
公司团建。太抠了，连个正经露营地都不订。
他坐起来，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，低头一看。
身上那件格子衬衫还在，但脏得看不出格子，袖口破了两个洞。
再抬头，环境也彻底换了。
一座破庙。泥塑的神像掉了半张脸，慈眉善目地看着他，仿佛在说：小伙子，欢迎来到贫民窟。
“这是……哪个影视城？”
贾正经扭头，看见了庙角那位。
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叫花，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，怀里抱着一只烧鸡，啃得满嘴流油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
注意，重点来了。
贾正经干过三年武侠小说专区运营，作者粉丝见面会办过不下二十场，漫展去过十几个，职业嗅觉早练出来了。
这小叫花，不对劲。
脏是够脏的，破布片子一层摞一层，脸上一道黑一道灰，活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。
可那双眼睛，黑白分明，亮得吓人。啃鸡腿的姿势，流畅得像艺术。
最要命的是那身行头。别人家小叫花补丁摞补丁，这位的小袄，补丁上的暗纹都透着一股讲究，补丁落的位置，像是按视觉重心排过的。
贾正经的职业本能瞬间上线，脱口而出：
“小姐姐！你这个丐帮cos是高定吧？多少钱一套？能不能合个影？我发咱们社群……”
小叫花啃鸡腿的动作，停了。
她抬起头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，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足足五秒钟。
“什么高定？”她把鸡腿从嘴边挪开，“你这人，说话跟鸟语似的。”
“哦哦，口误口误。”贾正经摆手，“我是说，你这身衣服，哪个店租的？拍个照呗，我给你涨粉。”
“涨粉？”小叫花嚼着鸡腿，眼神更警惕了，“你是拍花子的？”
“拍花子？”
“拐子！”她往干草堆里缩了缩，一只手已经摸上身后那根油光发亮的竹棍，“再过来，我喊人了啊！破庙都住不安生，哪儿来的骗子！”
贾正经立刻举起双手：“别别别，我就是想问问路。”
他一边举手投降，一边飞速盘账。社畜的本能，遇到任何事，先盘点资产：
第一，手机呢？摸遍全身，没有。
第二，钱呢？没有。
第三，这里是哪儿？影视城吗？可这泥像、这破庙、这空气里的柴火味和霉味，怎么看都不像景区。
第四，他低头闻了闻自己。
好家伙，馊的。
三天没洗的那种馊。谁穿越，谁知道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小叫花警惕地抱着鸡腿，“你哪个堡的？怎么晕在庙门口的？”
“堡……”贾正经刚想解释什么叫小区，话到嘴边，忽然卡住了。
因为肚子在这时候，非常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“咕”
悠长，嘹亮，余音绕梁。
小叫花被逗笑了，但只笑了半声就绷住了，把鸡腿往怀里又搂紧了些，一副护食的架势。
贾正经肚里的馋虫彻底醒了。那鸡腿皮油亮，啃开的口子里露着白肉，香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三滚。
他努力把视线从鸡腿上拔出来，开始动脑子。
运营的职业病：遇到问题先找资源，没资源就找资源置换。
面前这资源虽然抠门，但好歹是个人。人是活的，话是桥。
“小姑娘，”贾正经盘腿坐好，摆出他做用户访谈时最亲和的姿势，“我看你骨骼清奇……”
“又来。”小叫花翻了个白眼，“骗小孩的词儿，换一个。”
“行，换一个。”贾正经不尴尬。他做运营的第一课，就是被客户挂电话，脸皮和城墙一个材质，“我看你人美心善，气质出众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小叫花啃鸡腿的动作又停了。
这次停得久一点，眼神里透出点意外，似乎没想到这傻子还能换词。
“然后呢？”她眯起眼睛，“说吧，绕这么大的弯子，想要什么？”
“想借你那鸡腿，啃一口。”贾正经指了指，“一口就行。”
“不给。”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的鸡腿。”她理直气壮，“我可是有功名……不对，我这是有来历的。”
“鸡腿还有来历？”
“当然。”小叫花扬起下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鸡是我从山下老王家偷的。”
“偷的，你还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？”
“那当然，我给了钱的。”她摊手，“一文钱，他自己收的，愿打愿挨。”
贾正经一时语塞。
好家伙，一文钱买活鸡，还自称给了钱。这要搁他们平台，妥妥的“低价引流，到店加价”，差评都不够写的。
“那鸡腿归你，还我一句话行不行？”贾正经退而求其次，“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，就算你扶危济困，功德无量。”
小叫花上下打量他，忽然来了兴致：“你连这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贾正经老实回答，“我睡了一觉，醒来就这样了。”
小叫花眯着眼看了他半天，忽然嘿嘿一笑，露出一颗小虎牙：
“好啊，那我考考你。答上来了，鸡腿赏你一口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听好了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，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，“此地乃荆湖北路，岳州地界，庙后有条溪，叫浣衣溪。往南三十里是府城，往北翻过山，就是我们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闪了一下，没说下去，改口道：
“往北，是我们讨饭的主场。”
贾正经听得心里咯噔一下。
荆湖北路。岳州。
南宋的行政区划。
而“讨饭的主场”这五个字，加上眼前这只鸡腿、这座破庙、这个机灵得不像话的小叫花。
这些画面元素，在他脑子里咔哒咔哒一阵对齐。
他刷过八遍的那些书，运营了三年武侠专区、写过不下五十篇书评的那些书，此刻在脑子里疯狂翻页。
破庙。小叫花。叫花鸡。机灵少女。
这配置，他熟啊！
他心说：不会吧？不会吧？开局就给我上这个强度？
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不对。那几位小叫花，书里出场都是十五六岁起，眼前这位瞧着也就十一二岁，戏份还没到。
八遍不是白刷的。细节对得上，才敢认。
“怎么样？”小叫花见他发呆，得意地晃了晃鸡腿，“答不上来了吧？答不上来，鸡腿没有，我倒可以再送你一个问题。”
贾正经收回神，忽然笑了。
慌什么。天塌下来，他好歹是个刷过八遍的人。
而且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。他闻到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庙外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呼哨。
做了三年江湖小报主编，好吧，是武侠专区主编。他对“江湖要出事”的嗅觉，比对周一早会还灵敏。
“考你个简单的。”他不动声色地往小叫花那边挪了半尺，压低声音，“给你个提醒，最近的江湖上，是不是要办什么大集会？”
小叫花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还知道，”贾正经盯着庙门，语速越来越快，“这场大集会，有人要搞事情。领头搞事的那位，你离他远点……”
“是个姓杨的。”
小叫花啃鸡腿的动作，彻底停了。
她慢慢放下鸡腿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第一次正眼盯着贾正经，一字一句地问：
“你到底，是什么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