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贾正经拎着两个炊饼,堵在了西厢房门口。
小叫花大名叫小蛮,刚睡醒,头发乱得像鸡窝,见他堵门,眼皮一掀:
“干什么?一大早的。”
“谈个大买卖。”
小蛮瞬间清醒,接炊饼的动作停在半空,警惕地眯起眼:“多大?”
“大到丐帮换一种活法。”
“你先把饼吃了。”小蛮狐疑地打量他,“吃完再说,别是饿糊涂了。”
炊饼下肚,贾正经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图。
“你看,丐帮的情报网。”他画了几个圈,用线连起来,“总舵是脑子,各州分舵是手脚,中间靠什么传消息?”
“人腿。”
“对,人腿加瓦片。”贾正经在图上戳了戳,“我昨夜看了你们传信。半块瓦,几道划痕,从城隍庙传到总舵,谁拿着都看不懂,只有对上暗号的自己人能看懂。”
“对啊,”小蛮理所当然,“几百年都这么传的。”
“问题就出在这。”
贾正经竖起三根手指:
“第一,瓦片是死的。路上摔一下,缺个角,划痕就残了。传的人知道自己传的什么,收的人对着残片猜。猜错了,谁负责?”
“第二,瓦片是笨的。常用的话就那几十句:盐价、粮船、生面孔、官府查人,每一条都要现刻,刻的人手艺参差不齐。手一抖,‘盐涨三成’就成‘盐涨两成’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,”贾正经盯着她,“整张网上,没有任何备份。瓦片传到了就扔,扔了就没了。回头出了事想查,三个月前哪条信息是谁传的、原文是什么……”
他摊开手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一片瓦都不剩。”
小蛮抱着膝盖听完,眨了眨眼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得很实在,“漏就漏呗,丐帮几百年,漏着漏着也过来了。”
贾正经深吸一口气。
他就知道,跟古人讲系统架构,等于对牛弹琴。不对,牛好歹会摇头。
他不讲了。他决定做个实验。
“小蛮,借我两个人。”
半个时辰后,城隍庙后院。
贾正经让豁牙和矮个子分头干同一件事:把“南门米行今日到粮船三十艘”这条消息,送到三里外的河神庙,交给那里的丐帮弟兄。
豁牙用老法子:一块瓦片,竹签刻字,揣怀里跑。
矮个子用新法子:贾正经昨晚连夜画的一张纸,上头列着二十几个常用切口:盐、粮、船、官、兵、生人、病、死,每个词配一个简单的符号;数字一律加一,防偷看;最后两道短横,是校验,数字对不上,收到的人就知道传错了。
然后,两人就在后院等着。
等到晌午,先回来的是矮个子。前后一炷香,情报原样带到,一字不差。
豁牙的瓦片,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。而且是瘸着腿回来的。
“摔了。”豁牙把怀里的瓦片掏出来,一脸委屈,“过独木桥的时候,绊了一下。”
那块瓦片缺了一角,正是“三十”的“三”字,缺了半边。
河神庙的弟兄对着残片研究了一路,最后拿不准,派人回来问:“是三十艘,还是二十艘?还是……十三艘?”
“看到了吗?”贾正经对小蛮摊手,“一条粮船的情报,走在路上自己就打架了。要是这条消息是‘官兵三日后查城’呢?”
小蛮盯着那块缺角瓦片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“把丐帮的切口,变成一张网。”贾正经把那张码表拍在地上,“人人都学,处处能用,残了能校验,错了能追责。丐帮最值钱的不是竹棍,是这张网。网上的每一个结,都是钱。”
码表推行,比想象中难。
倒不是丐帮弟兄笨。恰恰相反,账房爷只看了一遍,就用算盘把码表从头到尾打了一遍,宣布“能成”。
难在名字。
贾正经起的名字叫“岳阳码”,大气,好记,将来推广到各州还能改成“洞庭码”。
小蛮坚决反对。
“就叫假正经码。”她抱臂,下巴一抬,“谁想出来的谁冠名,丐帮的老规矩。”
“丐帮哪有这条规矩!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我刚定的。”
“小蛮,这是个严肃的情报体系建设……”
“假正经码。”
“行吧。”
于是丐帮城隍庙片区,有了江湖上第一份标准化情报码表,学名“岳阳码”,小名假正经码,住户两个,推广员一个。
推广过程意外的顺利。
丐帮弟兄白天讨饭,晚上练码,不到三天,城隍庙片区二十来号人,人人能背常用切口,人人会做数字校验。年轻乞丐们甚至玩出了花,互相用码表对切口,对不上的请喝一碗稀粥。
一周后,账房爷把城隍庙片区这七天的情报账,从头到尾盘了一遍,然后放下算盘,盯着贾正经看了半天。
“小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条网,”账房爷慢悠悠地说,“要是全岳阳的丐帮都铺上,你猜能省多少事?”
“不止省钱。”贾正经说,“能救命。”
账房爷没接话,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出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明晚,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见了就知道。”账房爷咧嘴一笑,“穿红袄的。”
贾正经心头一跳。
然而第二天,事情起了变化。
一早,小蛮气冲冲地回来了,把一块竹牌拍在西厢房的地板上。
“假正经!你干的好事!”
“我?”
“账房爷传话,”小蛮咬牙切齿,“码表试点,停了。所有刻好的样板,全部收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头打了招呼。”小蛮瞪着他,“净衣派杨长老发了话,说这个‘假正经码’来路不明,说你是来历不清的外乡人,用歪门邪道蛊惑帮众,要求全岳阳,停。”
贾正经愣在原地。
码表才铺了七天。城隍庙的弟兄刚练熟。账房爷昨天还夸好,今天风向就变了。
一夜之间。
什么情报能跑得比瓦片还快,快到一夜之间,就能让一位长老发话叫停一个刚出生的试点?
答案很简单。
能让试点停下来的这个“招呼”本身,就是这张网上跑得最快的一条情报。
而跑得最快的人,最怕的,就是有人把这条路修得更宽。
贾正经慢慢坐下来,看着地上那张被撤下来的码表,忽然笑了。
“小蛮,别气。”
“我能不气吗!弟兄们都练熟了!”
“气说明我们干对了。”他把码表从地上捡起来,吹了吹灰,折好,塞进怀里,“你想啊,他要真是为了丐帮好,何必拦一张帮弟兄省力的纸?”
小蛮一愣:“那他为什么拦?”
“因为他怕。”
贾正经拍了拍怀里那张纸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怕这张纸铺开以后,有些瓦片上的账……”
“就再也抹不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