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叫花尖叫一声:“爹!”第一个反应是跑。
她拽着贾正经转身就钻小巷,速度快得像条泥鳅。
然而老乞丐只是抬起手里的竹棍,隔空轻轻一敲,敲在旁边拴马桩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不响,但稳。
小叫花的脚步,就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,僵在原地。
跑是跑不了了。丐帮的地界,满街都是丐帮的人,往哪儿跑都等于往自家里跑。
她认命地转过身,把半袋糙米往身后一藏,堆出满脸灿烂的笑容:
“爹!好巧啊!您这是遛弯儿呢?”
老乞丐夏大瓢拄着竹棍,慢悠悠踱过来,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,像两口古井,在小叫花身上扫了一个来回。
“遛弯儿。”他点点头,“遛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您腿脚真好。”
“你腿脚也不差。”夏大瓢缓缓道,“从总舵跑出来,甩了两个盯梢的,穿过三个州府,一路讨饭讨到岳阳。腿脚再不好,怎么跑的?”
小叫花笑容渐渐凝固。
“我这不是……历练嘛。”
“历练。”夏大瓢点点头,目光忽然一斜,落到了她身后的贾正经身上,“历练出个男的?”
“捡的!”
贾正经一时语塞。
第二次了。在这个小姑娘嘴里,他已经不是人了,是流浪猫狗。
夏大瓢拄着竹棍,走到贾正经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。
那眼神贾正经很熟悉。像是他当年校招面试时,坐在长桌后头的面试官,一眼就能看出你简历里哪一行是编的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贾正经。正经的经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游学书生。会写字,会算账,会做买卖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核心竞争力,“会做饭。”
夏大瓢眯起眼:“会做饭?”
“嗯,尤其是鸡。”
老乞丐的白眉毛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闺女,又看了看贾正经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小子,你饿过肚子吗?”
贾正经一愣。
真饿过。入职第一年,为了冲季度指标,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,泡面吃到胃疼,工资全交了房租。最难的那个月,他在便利店门口蹲着,盘算一个饭团到底该拆成两顿还是三顿吃。
“饿过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饿过肚子的,”夏大瓢点了点头,“说的话才有一半能听。”
他转向小叫花,语气忽然严厉起来:“你娘担心得半个月没睡好,你知不知道!”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嘛?”
“好好的?脸都花成什么样了!回去!”
“不回!”小叫花把脖子一梗,“回去就得出海岛拜师,学那劳什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夏大瓢眼皮一耷拉。
小叫花立刻闭嘴,但脸上的意思很明白:不回,打死不回,回去了就是待宰的鸡。
父女俩大眼瞪小眼,僵持了足足十秒。
最后是夏大瓢先败下阵来。他长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老又累,跟方才古井似的眼睛对不上号。
“随你。”他摆摆手,“在这儿历练。但丑话说前头:丐帮不养闲人,你吃什么,自己挣。”
“挣就挣!”小叫花立刻来了精神,扭头一指贾正经,“我跟假正经搭伙,我们做大生意!”
夏大瓢的目光,又一次落在了贾正经身上。
这一次,看得更久。
“小子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帮我看着点她。她要少一根头发,”竹棍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,“你赔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赔?”
“因为你捡的。”
贾正经干笑两声。
丐帮的规矩,学到了:谁捡的谁负责,概不退换。
当天下午,落脚问题摆上了台面。
小叫花在岳阳有落脚点吗?有,丐帮分舵。但她死活不去。回去就被“礼送”回总舵了。
贾正经的落脚点呢?没有。破庙离城三十里,来回耽误做生意。
“城隍庙。”小叫花一拍大腿,“城里最好的破庙,丐帮占着的。”
两人到了城隍庙,庙里果然住着丐帮的几个老乞丐,正歪在墙根晒太阳,脚边放着讨饭的瓢。
管事的瘸腿老乞丐被称为“账房爷”,据说全岳阳丐帮的账,都从他脑子里过。
“账房爷,”小叫花熟门熟路地打招呼,“我带个人来住几天。”
账房爷眼皮都没抬:“庙里没空位了。”
“我爹是……”
“你爹是帮主,来了也一样,”账房爷慢悠悠道,“庙里规矩,进庙先问庙。这是厢房,住一天,两文钱。”
小叫花气结:“你怎么还收起房租来了!”
“丐帮丐帮,天下最大的行当。”账房爷睁开一只眼,“行当就得有行当的规矩。”
贾正经的眼睛,忽然亮了。
行当的规矩?这不就是物业吗?
他往前一步,堆起职业笑容:“老前辈,房租好说。我先问一下,这庙,咱们能住多久?产权归谁?初一十五庙祝来做早课,咱们是躲还是留?”
账房爷愣了:“啥玩意儿?”
“还有,”贾正经掰着手指,“庙分几个区?主殿采光最好但人来人往,没个遮拦;东厢房挨着灶房,冬天暖和,但晚上有耗子;西厢房背阴,夏天凉快冬天冻死人,但是……”
他环视一圈,指着西厢房墙角那块干燥平整的地面:
“那块地方,背风,离水缸十步,头顶椽子是去年新换的,不漏雨。按这庙的行情,那是一等一的风水位。”
账房爷彻底睁开了两只眼睛,坐直了。
“小子,你懂行啊。”
“做租赁的。”贾正经谦虚道,“以前专门给人看房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账房爷来了兴致,“为啥你们俩能住风水位?”
贾正经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我出两个方案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方案一,现金租赁,一天两文,包月给您打个九折。”
“切。”小叫花在旁边撇嘴。
“方案二,”贾正经话锋一转,“技术入股。我这个人,会写字,会算账,会做调研。听说丐帮的情报账目,全在您脑子里过?”
账房爷的眼神,第一次认真地停在贾正经脸上。
“人脑记账,”贾正经慢条斯理,“记三年行,记三十年,手里再管三千号人,晚上睡得着吗?”
庙里安静了。
晒太阳的几个老乞丐,不知什么时候都竖起了耳朵。
账房爷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:
“小子,你这房,看的不是庙啊。”
“庙只是个幌子。”贾正经也笑,“我看的是丐帮这门生意。”
“行。”账房爷一挥手,“西厢房,风水位,你们俩住了。房钱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拿你们的‘技术’抵。庙里的账,你每周给我对一遍。”
成交。
贾正经和小叫花搬进了城隍庙最好的风水位。小叫花全程看得目瞪口呆,晚上躺下还在嘀咕:
“你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变的?”
“人。”贾正经打了个哈欠,“加班加多了的人。”
后半夜,贾正经被一泡尿憋醒了。
他摸黑出去,路过主殿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殿后墙根下,两个年轻乞丐借着月光,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“交易”。
一个从怀里掏出半块瓦片,递给另一个。瓦片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。另一个接过去,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从怀里掏出一片破布对了对,最后郑重其事地把瓦片揣进怀里,冲对方点点头,走了。
贾正经蹲在阴影里,看完了全程。
然后,职业病的钥匙,咔哒一声,捅进了他的天灵盖。
情报传递,靠刻瓦片。
瓦片独一无二,碎了没备份;刻痕全靠手艺,看岔一个笔画,情报就面目全非;传递全靠人腿,岳阳到总舵三百里,情报在路上跑三天,黄花菜都凉了八回。
更要命的是,他刚才眯着眼睛数了数那几道划痕。
如果没看错的话,那不是什么暗号。
那是数字。货物的数字。丐帮的账目,就这么在月黑风高的墙根底下,一片瓦一片瓦地传来传去。
贾正经蹲在墙角,脑子里已经唰唰唰写满了三页整改方案:分级加密、双人复核、站点接力、甚至还有一条“建议设立岳阳中转分号”。
他揉了揉脸,回去躺下。
躺着躺着,眼睛越睁越亮。
丐帮帮主的闺女就睡在旁边,丐帮的账房就在前院,丐帮三百里的情报网,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漏钱。
贾正经盯着房梁,做了一个决定:
明天,找那小叫花谈谈。
这潭水,他要下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