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里……有没有写我?”
火堆对面,小叫花突然问。
贾正经咬鸡腿的动作,停了半拍。
写没写她?何止写了。丐帮帮主的独生闺女、往后几十年江湖上最横的小财神、还有她爹那根传出去能轰动武林的棒子,全在书里躺着呢。
但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“书里姑娘多了。”他含糊道,“没认出来是你。”
“哼。”小叫花撇撇嘴,“就知道是胡编的。”
嘴上胡编,手上却没停。她把剩下的半只烧鸡撕成两半,大的一半自己啃,小的一半推给了他。
“赏你的。”
“多谢东家。”
“谁是你东家!”
“管饭的不是东家是什么?”
小叫花想了想,居然没反驳,只是翻了个身,把自己裹进干草堆里:“睡觉。明天进城,你跟我走。”
“进城干什么?”
“买米。顺带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草堆里,“你这个人有点东西,不能白放外面淋雨。”
贾正经在黑暗里咧开了嘴。
成了。做运营的都知道,客户说“你有点东西”,离签合同就不远了。
第二天一早,雨过天晴,两人进了岳阳城。
这是贾正经穿越以来,第一次看见活的古代城市。
城门口排着长队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卖艺的,还有个货郎脖子上挂着七八串糖人,被孩子围着走不动道。
贾正经一路走一路看,职业病当场发作,脑子里自动生成一张表:
《岳阳城物价速查(初版)》:炊饼两个,一文;粗盐一包,三文;糙米一斗,十八文;糖人,五文,含情怀溢价。
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小叫花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做调研。”
“调研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看清楚什么该买,什么不该买。”
“这还用看?”小叫花嗤之以鼻,“我现在就知道,什么都别买,买不起。”
贾正经一时语塞。
大道至简。
他正要接话,忽然发现不对。
前头巷子口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七八个小叫花,一个个补丁摞补丁,秩序井然地站成半排,齐刷刷看向他们这边。
准确地说,看向小叫花。
然后,在贾正经惊愕的注视下,七八个人同时抱拳,躬身,压着嗓子齐声道:
“参见少……”
“闭嘴!”小叫花一个箭步冲过去,挨个拍后脑勺,“说了多少遍!不出总舵,不许叫!”
七八个小叫花捂着脑袋,齐刷刷改口:“参见……姐!”
“行吧。”
贾正经站在原地,风中凌乱。
姐?
他看看小叫花,再看看那七八个毕恭毕敬的小叫花,脑中的表又更新了一行:《岳阳城人物关系速查(实时更新)》:同行小叫花×8,关系:上下级。
一个十一二岁的叫花子,管着七八个叫花子,还管出了军队的味道。
“姐,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小叫花没回头,背对着他,叉着腰,下巴抬得老高,用一种终于不用装的语气说:
“丐帮帮主,是我爹。”
贾正经表面上镇定地点了点头,内心已经拉响了三个系统的警报。
丐帮帮主之女。
丐帮帮主!之女!
他刷了八遍的那些书里,丐帮帮主身边的人,就没一个善茬。要么被陷害,要么被追杀,要么被卷进大集会阴谋里。
而他现在,就跟这么一号人物的闺女,搭伙吃饭。
“你爹是帮主,”他艰难地组织语言,“你跑出来干什么?”
“跟老头子吵架了。”小叫花说到这个,气鼓鼓的,“他非说我年纪小,总舵不让待,把我扔到分舵去‘历练’。历练就历练,还给我派了两个盯梢的,跟犯人似的!”
“所以你把盯梢的甩了,自己跑出来流浪?”
“这叫微服私访!”
“你这微服私访,”贾正经指了指她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小袄,“微得也太彻底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,”小叫花得意地一挺胸,“这叫与民同苦。”
进了城,在米行前面等着的时候,丐帮的小叫花们就把贾正经围住了。
“姐,这位是?”一个豁牙的小叫花好奇地打量他。
“捡的。”小叫花言简意赅。
“哦,捡的。”豁牙恍然大悟,冲贾正经憨憨一笑,“大哥贵姓?”
“免贵姓贾,”贾正经拱手,礼貌微笑,“贾正经。正经的经。”
豁牙愣了愣:“啥?”
“贾、正、经。”
“假……紧?”豁牙挠头,“紧裤腰带的紧?大哥你这名字咋还带‘紧’的,是不是还带松的?”
“不是紧!是正经的正,正经的经!”
“正经?”旁边一个矮个子接话,“那不是假正经吗?嘿嘿,大哥你人如其名啊。”
“人如其名什么!”
“假正经大哥!”七八个小叫花瞬间达成共识,齐声喊道,热烈响亮,回荡在米行门口。
贾正经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出师未捷,名字再次阵亡。而且这次,阵亡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丐帮。
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:有些名字,天生就是用来给人起哄的。
“叫吧,”他认命地摆摆手,“随便叫。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。”
“假正经大哥,你真被姐捡回来的啊?”豁牙凑过来,满脸好奇,“你以前是干啥的?”
“我啊,”贾正经想了想,“以前是做买卖的。”
“做大买卖的?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神情悠远,“把别人家的东西,卖给别人,还让所有人都觉得赚了。”
小叫花们肃然起敬。
丐帮上下几百年的传统手艺,第一次有人总结得这么到位。
从米行出来,两人一人扛了半袋糙米。
小叫花走在前头,忽然在城门洞里停住了脚步。
“对了,进城之前,忘了教你一条规矩。”她回头,神色难得地严肃,“在岳阳城里,要是看见一个穿红袄的老乞丐,绕着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爹。”
贾正经的脚步顿住了。
穿红袄的老乞丐。丐帮帮主。正主。这就要登场了?
他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:“你爹现在也在岳阳?”
“君山大会就在跟前,他能不在?”小叫花说到这儿,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,“反正你记住,看见红袄就绕道,万一被老头子逮着,我就得被拎回总舵,你那破……”
她忽然刹住了。
因为贾正经的目光,正越过她的肩膀,直勾勾地看向她身后。
城门洞的另一头,人流熙熙攘攘。
一个老乞丐拄着竹棍,慢悠悠地走在人流中间。破草鞋,白眉毛,一身洗得发白的
红袄。
小叫花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爹!”
她把糙米往贾正经怀里一塞,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,速度快得像条泥鳅。
老乞丐的目光,穿过整个城门洞,稳稳落在了贾正经和他怀里的半袋糙米身上。
然后,老人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借一步说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