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县试,还剩十四天。
林远是掰着手指头算出来的。正月廿八被赶出家门那夜,他在破庙里冻了半宿,也把系统那笔账在心里拨了八百遍 —— 三十日之期,够考完,够放榜,还余着七八天。真正卡他的,从来不是天数,是 "作保" 两个字。
县试报名,须得本县生员具报。说得直白些 —— 你空口说自己读书,不算数,得有本县正经的秀才替你画押担保,你才有资格踏进考场。
可他一个被林家当众逐出、在临川臭了半条街的落第书生,谁会替他画这个押?
"少爷,喝口热水。" 翠儿蹲在火边,把半碗熬得发黄的稀粥端过来,又小声道,"王伯去镇上打听报名的事了,说是…… 回来得晚。"
林远接过碗,没急着喝:"王伯这几天,总往外跑。"
翠儿一愣:"少爷怎么知道?"
林远没答。他当然知道 —— 他夜里的觉浅,王伯那扇破门一开一合,瞒不过他。他只是不问。
有些事,时机不到,问也白问。比如他娘那半块玉镯上的 "云门" 二字,比如王伯那双被岁月磨得看不出深浅的眼睛。
二月初一,天放了晴。
林远把唯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拍平,头发用木簪重新束过,对着半片碎镜子端详了片刻,才往县衙去。翠儿要跟,被他拦住:"你在家。这种地方,你去了,只会多挨白眼。"
县衙门前,已经排起了长队。穿青衫的、穿布衣的、抱着书箱的,一张张年轻的脸,在二月的冷风里搓着手,眼睛里却都烧着一点火 —— 县试,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往上爬的第一道门。
林远排在队尾。
前头几个认出了他,交头接耳的声音,像针一样扎过来:
"那就是林远?被林家赶出来的那个?"
"听说偷了后娘的银子,啧啧,连柳家的亲事都退了 —— 柳家那姑娘,可是咱们临川的一枝花啊。"
"这种人也来考县试?"
林远充耳不闻。
他自穿越以来,最擅长的有两件事:一是背东西,二是当没听见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轮到林远时,负责登记的县衙书吏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接他的文卷,只慢吞吞地问:"作保的秀才呢?"
林远拱手:"学生初来,尚未寻得作保之人,还请大人通融,容学生先登记 ——"
"规矩就是规矩。" 书吏打断他,眼皮都没抬,"没作保,登不了。下一个。"
林远站在原地,没有让开。
他看了一眼不远处、正似笑非笑望着他的三个秀才 —— 那是临川本县的三个廪生,也是他昨夜托人打听、唯一可能替他作保的人。此刻,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慢悠悠踱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
"林贤侄,不是我们不帮你。你也不想想 —— 你前脚被林家赶出来,后脚谁给你作保,那不是明摆着跟林家过不去么?" 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点 "我是为你好" 的假慈悲,"王家放话了:谁给你画押,谁家的孩子,明年的县试就别想过了。"
林远看着他。
他忽然有些想笑。上辈子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 "为你好"—— 老板说 "我这是锻炼你",甲方说 "我们这是合作共赢"。刀子递过来的时候,人人都要先裹一层糖。
"所以," 林远声音不高不低,"作保这件事,不是看学生能不能考,是看学生家里有没有银子?"
三个秀才同时笑了。周围排队的人也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
林远也跟着笑了一下。然后他弯腰,把那份没人接的文卷,从书吏案上抽了回来,一寸一寸卷好,塞进袖中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"那便不劳诸位了。" 他说,"学生想问问,临川城里,还有没有没收过银子的秀才?"
笑声戛然而止。
那廪生脸上的笑僵了僵,眯起眼:"你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 林远已经转身,"多谢三位大人,替学生省了三份人情。"
他走出县衙,站在台阶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,心里把那笔账重新拨了一遍。
离县试开考,只剩十四天。
三十日之期,他不怕 —— 怕的是这一关关的 "人"。作保的秀才,三个全被王家打过招呼;廪生,更是想都别想。
他站定,忽然笑了,笑得极淡。
"行吧。这世上,总该还有一两个,没被银子收买的读书人。"
—— 比如那个窝在城西死巷尽头、几十年没出过门、据说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老秀才。
周夫子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