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衙出来,林远数了数兜里的铜板。
十三个。
他蹲在墙角,把那十三个铜板在掌心里摆成一排,看了半天,像在看一份天书。上辈子他管钱管到小数点后两位,这辈子一睁眼,全副身家连两碗阳春面都吃不起 —— 还是加不起葱花的那种。
"少爷,要不…… 咱们省着点,一天吃一顿?" 翠儿跟在他身后,小声说。
"省是省不出来的。" 林远把铜板收进怀里,"只会越省越穷。"
他转身,拐进了城南的旧书铺。书铺老板是个好心肠的,见他只掏得出十三个铜板,叹口气,还是匀了一刀糙纸给他,又顺手多塞了两支秃笔:"后生,留着用吧。考不上,也能抄书糊口。"
"多谢掌柜。" 林远把纸笔抱在怀里,忽然问,"掌柜的,这临川城,哪儿的人最多?"
"还能哪儿?县衙门口呗。" 老板随口道,"打官司的、递状纸的、托人写家书的,一天到晚乌泱泱的。"
林远点点头,抱着纸笔走了。
—— 他没回破庙,径直往县衙门口去了。
他打算摆个摊,代写书信、状纸、文书。
在现代,他干了八年文案,给人写过方案、写过软文、写过背锅检讨;在古代,这手艺换个壳子,就是代写书信。本质上都一样:看人下菜,把话写进别人心坎里。
县衙斜对面的墙根下,林远把一块破木板支起来,铺上糙纸,摆好秃笔,又从怀里掏出半截墨。翠儿蹲在旁边,拿小石子压住纸角,好奇地看他。
"少爷,真有人来么?"
"会有的。" 林远道,"县衙门口,最不缺的就是有冤说不出、有话写不出的老实人。"
话音未落,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就凑了过来,打量了他两眼,一脸狐疑:"后生,你…… 会写字?"
她这话问得实在 —— 眼前的书生,青衫洗得发白,面黄肌瘦,看着比她还穷,实在不像个读书人。
"会。" 林远也不恼,笑着问,"大娘,是要给谁写信?"
"给俺那当兵的儿子。"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,"俺不会写字,找人写,人家张口就要二十文。俺听说你这儿便宜…… 你收多少?"
"三文。" 林远道。
老妇人眼睛一亮:"当真?"
"当真。" 林远提笔,"不过大娘,我先问您两句 —— 您儿子在哪儿当兵?多久没来信了?"
老妇人愣了愣,絮絮叨叨说起来:儿子去年秋天被征了兵,去了北边,半年没个音信,她想去看看又不敢……
林远一边听,一边落笔。他没有照搬老妇人的话,而是替她 "翻译" 成了信 —— 把 "俺想死你了" 写成 "儿行千里母担忧",把 "你爹身体不好" 写成 "家中诸事安好,唯念吾儿",末尾还添了一句 "若得空闲,务请回书一封,以慰慈怀"。
写罢,他吹了吹墨迹,递过去。
老妇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过路人。那人念了一遍,愣了愣,再看林远的眼神就变了:"这位…… 小哥,这封信写得好啊。字好,话也好,一看就是读过书的。"
老妇人喜得直抹眼睛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,非要塞给林远:"后生,多给你几文,你心眼好!"
林远只收了应得的三文,把多余的推回去:"大娘,规矩就是规矩。三文,够我一天的口粮了。"
—— 他刚把铜板收进怀里,街口忽然一阵骚动。
几顶轿子、一群仆从,簇着一主一仆,正迎面而来。为首的青帷小轿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。
临川城的一枝花,柳如烟。
林远握着笔的手,顿了一下。
柳如烟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衫裙,料子极好,衬得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可那双眼睛里,却没有半分画中仙的疏离 ——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、咬着牙的倔强。
她身后,柳家的老管家捧着一卷红绸。
红绸里包的,是婚书。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认出了林远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:
"那不是林远么?被林家赶出来的那个!"
"怎么在这儿摆摊?啧啧,真落魄了。"
"快看,柳家来人了!怕不是来退亲的?"
"退婚?他这也太惨了吧 —— 刚被赶出门,又要被退婚……"
柳如烟在摊前站定,四目相对。
满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这出好戏。
"林远。" 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"你我这门亲事,是我爹当年糊涂,才与林家定下的。如今你既已…… 已不是林家的人了,这门亲,便不作数了。"
她说着,把红绸往前一递:"婚书在此,你收着。你我,两清。"
风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她月白的裙摆猎猎作响,也吹得林远摊上那几张糙纸翻了个个儿。
人群里有人 "啧" 了一声,有人在笑。
一个寒酸的书生,守着一个刚支起来的代写摊,当街被美人退婚 —— 这画面,简直可怜得像一出折子戏。
林远却没有接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柳如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咬了咬唇:"你不接,也是这个结果。"
"我知道。" 林远忽然笑了一下,"我就是想看看,柳小姐说 ' 两清 ' 的时候,眼里有没有一丝愧疚。"
柳如烟一愣。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"我林远被逐出家门,是真的。连县试报名都被拒,也是真的。这些我认。" 林远伸出手,接过那卷红绸,却没有当街撕掉,反而仔仔细细地卷好,压在摊角的镇纸下,"可柳小姐,你可知道,这门亲事,当初是谁家上赶着定的?"
柳如烟脸色微变。
"是你爹看中林家有钱有势,才主动登门求的。" 林远替她把话说完了,"如今林家败了 —— 不,是我这个 ' 假少爷 ' 败了,你们便觉得这门亲辱没了门楣。行,我不怪你们。趋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"
他顿了顿,把婚书拍了拍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半条街:
"但有一句话,我想请柳小姐替我带给你爹 —— 这卷婚书,我先替你收着。等我中了解元那天,当着全临川的人,我再还给你。"
全场哗然。
解元。乡试第一。一个连县试报名都被赶出来、此刻正蹲在墙根摆摊的穷书生,竟敢当街放出这样的话。
柳如烟怔怔地望着他,那双被家族逼得冷硬的眼睛里,忽然有什么东西,松动了一瞬。
她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,转身,上轿,放下轿帘。
轿子起行时,风掀起一角,柳如烟的声音从轿里传来,很轻,几乎被风吞没:
"…… 那我等着。"
人群还没散去,议论声嗡嗡的。林远却像没事人一样,重新坐回摊后,把那卷婚书移到案角,又铺开一张糙纸。
"让让,让让 —— 还有要写信的吗?" 他抬头,冲围观的人群笑了笑,"三文一封,童叟无欺。"
人群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—— 有人笑他心大,有人笑他嘴硬,可笑着笑着,竟真有一个汉子挤进来,把一张状纸拍在他摊上:"小哥,帮俺看看这状纸写得对不对,俺想告我们里正!"
林远低头扫了两眼,笔走如飞,给他重写了一份。
围观的人看得眼都直了 —— 这状纸,条理分明,句句在理,末尾还引了一条律例,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"好家伙……" 那汉子捧着状纸,声音都抖了,"这、这真能告倒里正?"
"能不能告倒,看县太爷的良心。" 林远收了钱,慢悠悠道,"但至少 —— 你得让他心里发虚,他才会给你一个公道。"
人群又是一静。
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摊前的人,不知不觉,多了一小圈。
林远低下头,继续写下一封。
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的王伯,浑浊的老眼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,半晌,悄悄把一枚东西塞回了袖中 —— 那枚旧铜钱,他方才差点就要掏出来了。
暮色渐沉。林远收了摊,把今日赚的几十个铜板数了数,又包好,揣进怀里。
"王伯," 他忽然说,"你说,人在低谷的时候,才知道谁是人,谁是鬼 —— 这话对不对?"
"少爷说得对。" 王伯哑着嗓子道。
"那今天," 林远把那卷婚书又塞紧了些,"我算是看清楚半条街的鬼了。"
他说完,没有回头,大步往城西走去。
城西,住着那个据说几十年没出过门、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老秀才 —— 周夫子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