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子住在城西一条死巷的尽头。
巷子又窄又暗,墙皮剥落,露出一茬茬青砖。院门是两扇朽木,上头糊的春联早褪成了惨白,只依稀看得出半截字。
林远在门前站定,理了理衣襟,然后 —— 跪了下去。
膝盖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王伯站在他身后,张了张嘴,终究没拦。翠儿却急了:"少爷!您这是 ——"
"作保。" 林远道,"县试报名要廪生具保。满城的秀才都让王家喂饱了,就剩这一个没喂的。"
他说得平淡,跪得却笔直。
这一跪,就是半个时辰。
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。院门里始终没有动静,只偶尔传出几声咳嗽,像是在熬药,又像是在熬人。翠儿数不清第几次跺脚的时候,"吱呀" 一声,院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站在门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林远两眼,又看了他身后那对老仆小婢一眼,最后哼了一声:
"作保的?"
"是。" 林远道,"学生林远,想请周夫子,为学生具保,赴县试。"
"你倒实诚。" 老头儿嗤笑一声,"你知道这三天,有多少人求到我门上,让我别给你作保?"
"知道。" 林远道,"所以学生才来求您。"
老头儿挑了挑眉:"哦?说说,为什么是我?"
林远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:
"因为我娘说过 —— 临川城里,最后一个有良心的读书人,姓周。"
老头儿的竹杖,猛地顿住了。
他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,翻涌了一瞬。
"你娘……" 他喉结滚了滚,"你娘是谁?"
"柳云娘。" 林远道,"三年前,病故。"
院门口,忽然安静下来。
老头儿握着竹杖的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许久,他哑声道:"…… 起来吧。跪着像什么话。"
"学生不敢起。" 林远道,"周夫子不答应,学生便跪到县试开考那天。"
"你 ——" 老头儿气笑了,"你个犟驴!"
他气得转了两圈,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,直勾勾地盯着林远看了半晌,忽然说了一句让林远摸不着头脑的话:
"你娘当年,也这么跪在我门前,求我教她识字。"
林远怔住了。
"那时候,她还是个黄毛丫头,饿得面黄肌瘦,跪在我门口,也是这副犟相。我说我从不收女学生,她就跪着,跪了整整一天。" 老头儿说着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,"后来我拗不过,教了她三年。再后来,她嫁了人,就再没来过。"
他顿了顿,望着林远的脸,像是透过这张脸,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:
"你长得…… 不很像她。但这股犟劲儿,一模一样。"
林远喉头一哽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又叩了一个头。
老头儿摆了摆手,转身进屋。不多时,取出一张盖了印的保书,递到林远面前:"拿去。县试那日,别给我丢人。"
林远双手接过,郑重收好,又深深一拜。他正要起身告辞,老头儿忽然又叫住他:
"等等。你…… 往后吃什么?"
林远一愣。
"别跟我装。" 老头儿哼了一声,上下打量他,"你这身板,风一吹就倒。家里还有个老头一个小丫头要养,光靠跪,是跪不出饭来的。"
林远张了张嘴,没来得及说话,老头儿已经转身往屋里走,丢下一句:
"我这儿有一屋子书,积了灰没人抄。你要是不嫌抄书丢人,明儿起,每天来抄两个时辰。抄一页,给一文。抄得好,再加。"
林远怔怔地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 —— 周夫子这不是要找人抄书。这老头儿是看他穷得叮当响,又拉不下脸白送,才编了个 "抄书" 的名目,给他一口饭吃。
就像当年,那个黄毛丫头跪在门前求识字,他嘴上说着 "从不收女学生",最后还是教了她三年。
林远没有推辞。
他没有说 "学生不才,不敢当",也没有说 "夫子大恩,学生无以为报"—— 那些话太虚,配不上这老头儿的真心。
他只是又深深叩了一个头:"学生明日就来。"
"记住,辰时,别迟到。" 老头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"迟了,工钱扣半。"
林远嘴角弯了一下。
翌日一早,辰时未到,林远已经坐在周夫子院里的葡萄架下,面前是一摞蒙尘的旧书。
老头儿坐在檐下,端着茶碗,眯着眼看他抄。
林远提起笔,蘸了墨,落笔如飞 ——【过目不忘】让他看一页记一页,【八股精通】让他落笔自带章法。别人抄一天的书,他两个时辰抄了半本,字迹工整,行距齐整,连一个墨点都没溅出来。
老头儿端着茶碗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他踱到案前,抽出一页刚抄好的,就着日头看了半晌,又看了林远一眼,半天没说话。
"…… 你这字," 老头儿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怪,"跟谁学的?"
"我娘。" 林远头也不抬,"我娘说,字是人的脸面,不能丢。"
老头儿没有接话。他捏着那页纸,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,好半天,才把纸放回去,干巴巴地说了句:
"…… 抄得还行。今儿的工钱,翻倍。"
林远抬起头,正对上老头儿背过身去、装作若无其事的侧脸。
他没有戳破。只是低下头,继续抄。
—— 他自然知道,这工钱,翻的不是 "抄得好" 的倍,是那个叫柳云娘的女人的倍。
从这一天起,林远的日子,忽然有了着落。
白天,他在县衙门口支摊代写;午后,他在周夫子院里抄书;夜里,他在破庙里就着一豆灯火背书。十几天下来,兜里的铜板从十三个,攒到了三百多文 —— 够他吃上一个多月的饱饭,也够他县试之后,买一张去府城的路票。
翠儿数钱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:"少爷!咱们有钱啦!"
林远笑了笑:"这算什么钱。等少爷中了案首,请你们吃大肉。"
"大肉!" 翠儿咽了口口水。
王伯站在门口,望着自家少爷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,悄悄亮了一亮。
—— 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,在最穷的时候,笑着说:"等孤…… 等以后,请你们吃大肉。"
暮色四合。
林远从周夫子院里出来,怀里揣着今儿的工钱,和一封周夫子硬塞给他的《四书》注本:"拿去读。县试要是敢考砸,工钱照扣。"
他走出死巷口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周夫子那间小院的灯火,在暮色里亮着,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"王伯。" 林远轻声说,"这世上,到底还是有没收过银子的读书人。"
王伯没有应声。他只是下意识地,摸了摸怀里那枚旧铜钱。
林远没有看见 —— 他身后那盏灯火里,老头儿正站在窗前,从箱底最深处,取出一封泛黄的信。信封上,用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:
云娘绝笔。
老头儿捏着那封信,枯瘦的手指,微微发颤。
这一夜,破庙外。
王伯坐在石阶上,又摸出那枚旧铜钱,慢慢地摩挲。铜钱一面刻着 "山河" 二字,另一面,早已被人磨得光滑锃亮,看不出原来的字。
翠儿从门缝里探出头,小声问:"王伯,你怎么还不睡?"
"睡不着。" 王伯把铜钱攥进掌心,"快县试了。"
翠儿没再问,缩回了脑袋。
庙内,林远躺在草铺上,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把明天要抄的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才慢慢合上眼。
他不知道的是 —— 城西周夫子那盏灯,亮到了半夜。
而更远的地方,一个与王伯身形相似的跛脚身影,正缓缓消失在夜色里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