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林远的代写摊,摆了有些日子了。
一张缺角的破桌子,一条桌腿拿石头垫着,桌面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摆着笔墨,和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黄纸。旁边竖了块木牌,炭条写的字:"代写书信,三文起。状纸面议。"
路过的衙役瞧一眼牌子,再瞧一眼摊后那个青衫少年,都忍不住乐:落榜三次、被林家扫地出门、如今靠在县衙门口给人写信糊口的,全县城也就这一个。
林远倒不觉得寒碜。上辈子给甲方改了七年文案,什么刁钻甲方没见过?给大爷写封家书,比伺候甲方容易多了 —— 起码大爷不会在最后一刻说 "风格再大气一点"。
他这么一想,落笔就更稳了。
生意比预想的要好。临川县城不算富,识字的人不多,出门在外的、要打官司的、置办田产的,谁家没点想写又写不出来的字?头一天只开了三张,第二天七张,到了这几日,一上午那沓黄纸就见了底。
"小先生,"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到摊前,抹了把汗,"替我写封信捎回老家,报个平安,就说我在县里寻着了差事,月钱五百文,让俺娘别惦记。"
林远提笔蘸墨,问:"你娘叫什么?家住哪个村?"
汉子愣了:"信里…… 还要写这个?"
"写。" 林远头也不抬,"你娘收到信,头一眼看的不是 ' 平安 ' 俩字,是看她儿子还记不记得她。"
汉子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,眼眶倒先红了。
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。倒不是看热闹,是看林远写字。
要说这手字 —— 搁半月前,确实丑。原主练了十几年字,底子是有的,可换了芯子之后,手不是那双手了。头两日抄书,落笔总差那么一口气,气得周夫子拿茶碗盖点他:"比你娘当年,差远了。"
林远认怂认得干脆。他也不争辩,回头就借了文庙对面碑帖店的旧拓片来 —— 自然是周夫子的面子。凭【过目不忘】,拓片上的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,先读后写,笔锋一日比一日稳。
到如今,这字已经不是 "能看",是 "好看" 了,笔画间还带出几分拓片上的筋骨。
看字的婆子不懂,只觉得 "这字真齐整"。那几个识字的老秀才,却越看越心惊:这手字,搁临川,能排进前三了。
就在这当口,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声音从人群外飘了进来。
"哟,这不是林大才子么?"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张世杰摇着把折扇,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伴当,踱到摊前,拿扇子尖挑起桌上一封写好的信,念了两句,嗤笑一声:
"堂堂读书人,落榜三次也就罢了,如今沦落到给贩夫走卒写信,一封三文钱 —— 林远,你丢不丢人?"
他嗓门故意放得极大,四下里顿时一片哄笑。
林远没抬头,笔也没停:"张公子,有事?"
"没什么事,就是来瞧瞧。" 张世杰围着桌子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那手字上,忽然笑了,"听说你娘当年也是读书人?可惜了,一手字写成这样,你娘在地下瞧见了,怕是要气活过来。"
这话恶毒。林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张世杰一眼。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个落魄书生,倒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"张公子," 林远说,"你说我字丑。"
"怎么,不服?" 张世杰把扇子一收,"县试没几天了,你该不会想拿这手字,去争那案首吧?"
"我字丑不丑,考场上见。" 林远写完最后一个字,吹了吹墨,把信递给那汉子,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,"不过我倒想请教张公子一件事。"
"嗯?"
"前儿个,老李秀才来我这儿借墨,顺嘴提了一句 —— 说他替人润色一封家书,润得头疼,那人还嫌他写得不够孝顺。"
张世杰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"那封家书," 林远一字一句,"是张公子送给令堂大人的生辰礼吧?自己写不出来,花二两银子,请老李秀才代笔。"
人群 "轰" 地炸了。
张世杰的脸,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青,手指着林远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林远不紧不慢地坐回去,重新蘸墨,声音不高不低,却刚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:
"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,会想收到别人替她儿子写的信。张公子,你笑我给人代笔 —— 可你连给你娘的信都得花钱请人写。你说咱俩,谁更丢人?"
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,接着便是哄堂大笑。
张世杰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折扇都忘了摇,一甩袖子撂下狠话:"你、你给我等着!县试见!有你好看!" 说完拨开人群,带着两个伴当灰溜溜地走了。
林远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上辈子伺候甲方,这辈子伺候乡邻,横竖都是乙方。只是这辈子的甲方,至少不会让他改第七版。
他正想着,一阵风从县衙方向卷过来,带起几片枯叶。林远抬头,目光越过县衙的飞檐,落在城东那片青灰色的屋脊上 —— 那里,是临川文庙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。
系统说得对。县衙门口的摊子,只是讨生活。他的路,在更远处。
入夜,临川城静了下来。
文庙在城东,年久失修,白日里都没几个人来,夜里更显冷清。斑驳的朱漆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月光。
林远推门进去。
庙里供着至圣先师,也供着文昌。香案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供果早就干瘪了。月光下,那块 "斯文在兹" 的匾额半明半暗。
系统无声地浮现,一行字在眼前流过:
【签到地点:临川文庙。是否签到?】
林远没犹豫。文昌阁是第一签,这里,是第二签。
"签到。"
话音落下,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。林远眼前一花 —— 恍惚间,那座燃着大火的行宫又浮现了。这一次比上次清楚些:火光里,一个襁褓被一个穿黑衣的老者抱出火海,婴儿的啼哭隔着火焰,听不太真切。
他猛地一甩头,画面消散。
眼前还是那间冷清的文庙,月光依旧。
【签到成功。获得:【洞察主考】【心理博弈】。】
【洞察主考:一眼看穿主考官的心思、喜好与出题习惯。】
【心理博弈:在对话与对峙中,识破对方的真实意图与软肋。】
来得正好。明日,就是县试。
林远转身正要离开,系统又浮起一行字:【本签到点非终途。下一阶段目标:青州府试。】
林远脚步一顿 —— 系统第一次给了技能,还给了方向。
他懂了。文昌阁那天,系统说的是 "从破庙开始";今日文庙,说的是 "路在更远处"。
—— 临川,留不住他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文庙中央,正要迈步,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香火气。
林远心头一跳,快步走到香案前。供果之间,插着一炷香 —— 只剩下小半截,香灰还是温的。
有人刚来过。就在他进庙之前,或者更近。
林远环顾四周。庙门虚掩,月光照进来,空无一人。那点香火气在夜风里散得飞快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那半截香。
温的。
林远缓缓站起来,看着那尊端坐的文昌帝君像,忽然觉得这满城月光,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。
他没有声张,把那半截香收进怀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
西墙外的阴影里,一道跛脚的身影静静立着,目送那道青衫背影拐过街角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,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,在指间转了转。月光下,铜钱一面刻着 "山河",另一面早已磨平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,把那枚铜钱重新收进怀里,一瘸一拐地,没入夜色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