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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2 22:02:15

灵根碑前排着长队,石阶被来往鞋底磨得发白,边角还沾着昨夜雨水冲下来的泥点。

宁烬站在队尾,掌心的冷汗已经干了。

前面一个锦衣少年将手按上碑面,青光直冲三丈,旁边执笔弟子立刻高声报出:“木系双灵根,上等,入内门候选!”

人群里响起一阵羡声,那少年下台时,连衣摆都比来时抬得高些。

轮到宁烬,测灵长老连头都没抬,只把一只手伸过来。

“手。”

宁烬把手放上去。

石碑冰冷,掌纹贴住凹槽的瞬间,五色微光从碑底浮起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皆有,却全都细碎杂乱,像被人泼进水里的颜料,混得不成样子。

台下有人失笑。

“还真是五行俱全。”

“全是全,就是哪个都不成。”

测灵长老皱起眉,手指在玉册上顿了顿。他袖口沾着一小块黄褐色药渍,显然是刚从药堂出来,连衣都没换。

“五行杂灵根,灵息虚浮,年岁十六,经脉孱弱。”他终于抬眼,目光在宁烬洗得发白的短褂上转了一圈,“你从何处来?”

“青石镇。”

“家中可有人修行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下山吧。”

长老合上玉册,声音平平,“太玄不收无用之人。山下散修坊市也会收些杂役,你另寻出路。”

宁烬站着没动。

他身后有人等得不耐烦,踮着脚往前看。日头正晒在石碑顶端,碑面折出一点白光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前世也是这句话。

那时他跪在台下,求了半日,最后被一个管事看中,送去药圃做了最低等的杂役。三个月后,裴无咎亲自召见他,说他心性坚韧,可收入门下。再后来,他的名字出现在丹炉内壁。

宁烬垂下眼,把指尖掐进掌心。

“长老,”他开口,嗓子有些哑,“弟子不求入内门,也不求功法。只求留在山上做杂役,换一枚续命灵药。”

测灵长老的眉头压得更低。

“灵药岂是你一句话便能换的?”

“我母亲肺疾多年,今早还在山门外等着。”宁烬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外门最苦的差事、最重的契,弟子都愿意接。只要宗门按规矩给工钱,等我攒够了,换一枚下品续命散。”

旁边负责登记的弟子笑了:“下品续命散也要三十块灵石。杂役一年才领几块,你那娘怕是等不到。”

宁烬没有看他。

“那我就多做几年。”

这句话落下,石阶上安静了一瞬。

测灵长老盯着他,像在看一块不值钱又不肯丢的石头。片刻后,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灰纸,纸边卷着,压痕很深。

“外门杂役契,十年期。服从调遣,不得擅离山门;若接不到活,便自行前往灵田、药圃、矿道补足工数。三年内不得申请离山,违契者废去灵息,逐出山门。”

他将纸推过去。

“你若签,太玄留你。若不签,立刻下山。”

那是外门最苛刻的杂役契。

前世宁烬没签过这张。他被看中得太早,反倒错过了藏在外门最底下的路。

宁烬拿起笔,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,像被谁咬过。他咬破指尖,在契纸末尾按下血印。

血珠渗进纸里,字迹微微发暗。

“宁烬。”

测灵长老收起契书,冷淡道:“领令,去西侧杂役房报到。别以为进了山门便是仙家弟子,灰令在身,仍是凡役。”

执笔弟子从木匣里摸出一块灰木令牌,随手抛来。

宁烬抬手接住。

令牌入掌的一刻,远处高台上忽然有人开口。

“且慢。”

声音不高,底下的人却都自觉让开了半步。

裴无咎从石阶上走下来,掌教的月白袍子很干净,衣角没有沾半点尘土。他经过测灵台时,先朝长老微一点头,才看向宁烬。

那双眼睛温和得近乎没有锋芒。

“杂灵根亦非不能修行,何必如此苛责。”裴无咎说着,目光扫过宁烬的手,“此子既肯为母尽孝,又愿吃苦,给他一条路也无妨。”

测灵长老忙道:“掌教,此子根骨实在……”

“外门本就是给人留路的地方。”裴无咎笑了笑,“灰令既已领了,便记入杂役册。药堂那边,若他工数足够,按例兑换便是。”

四周立刻有人低声议论。

掌教亲自开口,哪怕只是替一个杂灵根说了两句,也足够让人眼热。

宁烬却只把令牌攥得更紧。

前世的裴无咎也是这样,永远先给人一点活路,再让人心甘情愿走进笼子。

“弟子谢掌教。”

他跪得很干脆,额头没有碰地,只停在离石砖半寸的位置。砖缝里嵌着一粒细小的白石子,旁边有半截枯草,被风吹得贴在地上。

裴无咎看了他片刻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道,“你母亲在山外?”

“是。”

“山门外有医修设棚,叫人带她去看看。能否治好,要看造化。”

宁烬抬眼,像是被这句话逼出了几分急切:“掌教,弟子只求续命药。”

裴无咎没立刻接话。

他站在原地,视线落在宁烬手里的灰令上,像只是随意一瞥。随后,他温声道:“先活下去,才有资格谈药。去吧。”

宁烬低头称是,转身离开测灵台。

走出十几步后,他才摊开掌心。

灰木令牌粗糙,边缘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,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纹。裂纹不长,若不是他前世在丹炉里烧了太久,几乎认不出其中那点气息。

很淡,像一缕快熄的火。

却和丹炉底下那团封魂火一模一样。

宁烬的脚步停了停。

前世他被锁进炉中时,闻人鹤曾往炉底添过一把灰黑色的木屑。木屑烧得极慢,火不旺,却能把人的神魂钉在肉身里,直到最后一丝药性都榨干。

那时闻人鹤站在炉边,手背上满是褐斑,指节攥着药匙,半晌才说了一句:“忍着些,撑得久,丹就好。”

灰令上的火息,和那把木屑没有区别。

他把令牌扣进袖中,指腹却被裂边划开一道细口。血没流多少,只在木纹上抹出一线红。

“新来的,愣着做什么?”

一名外门管事从廊下探出头,脸长得发苦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他看宁烬穿得单薄,语气更差了些:“拿了令牌就跟我来。杂役房今日只发一次东西,晚了没有铺盖,也没有饭。”

宁烬跟上去。

西侧杂役房靠近山脚,屋檐低矮,廊下晾着几件没拧干的旧道袍,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。屋里摆着两排木桌,桌角被刀削掉一块,桌面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
管事把一只布袋丢给他。

“两身灰衣,一床褥子,一瓶培元丸。别嫌差,杂役一年就这些。每日卯时去点名,迟了扣工数。”

宁烬打开布袋,里面那只瓷瓶只有两指高,瓶口塞着发黄的软木。

管事又道:“今日入门,按规矩服一粒培元丸,算是开灵。你这根骨不行,最好别省。要是连灵气都引不进来,明日矿道都未必收你。”

宁烬指尖停在瓶口。

培元丸。

前世他吃过很多。杂役房发的这批丹药药性驳杂,里面掺了燥草灰和未净的矿粉,寻常弟子吃了顶多腹痛两日,五行杂灵根吃下去,却会让经脉更乱。

后来闻人鹤挑中他,便是因为他吃了三年劣丹还没死。

原来从第一粒开始,路就已经铺好了。

“怎么,不敢吃?”管事抱着胳膊,语气不耐,“嫌药差就滚下山。山下咳血的老妇人,等不起你挑三拣四。”

宁烬抬头看他。

管事被那眼神看得一顿,随即别过脸,伸手去拨桌上的算盘珠子。

“我不是催你送死。”他低声补了一句,“只是这里的规矩,谁都改不了。”

宁烬没接话。

他倒出一粒培元丸,药丸灰黄,表面还有一道没磨平的裂口。他捏着看了两息,直接吞了下去。

药力入腹,先是一股苦味,随后便是尖锐的热。

那热不是灵气,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燥火,顺着喉咙滑进丹田,又朝四肢经脉钻去。宁烬坐到墙边,背靠着剥落的石灰墙,闭上眼,强行引动灰令裂纹里那一点封魂火息。

火息极弱,却像认得路。

它钻进他体内,将那团混乱药力一点点裹住。五色杂灵根原本互相冲撞,此刻被火一逼,竟硬生生拧成一股,沿着经脉倒灌回去。

宁烬额角渗出冷汗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。

火息擦过经脉时,皮肉下像被细针扎过,留下大片灼热的暗痛。他没有停,反而把药力压得更深。

既然太玄要用废丹养他,那他便先用这些废丹养火。

桌上的瓷瓶滚了一下,撞到木沿,停住了。

外门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门栓推紧些。门栓有些松,推了两次才卡住。

过了许久,宁烬睁开眼。

嘴角有一丝血,被他用手背擦掉。

他取出灰令,令牌边缘的裂纹已经淡了不少,像是里面那点火被他借走了一缕。但令牌背面,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细细的红印。

像有人用血,在上面按了一笔。

宁烬拇指覆上去,那红印顺着木纹往里缩了一下,随即安静下来。

窗外风吹过廊下湿衣,水珠落在石板上。

门外传来管事催促旁人的声音:“下一批进来,领东西,签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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