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圃的栅门夜里不上锁,只挂着一串生锈铜铃。
宁烬站在门外,没有去碰门栓。
白日里挑水的杂役来来往往,栅门下踩出两道泥沟,左边通往灵谷田,右边却绕向药圃深处。那条路被半人高的枯草遮住,草叶上沾着夜露,像许久没人走过。
药圃管事说过,深处是废地,土坏了,种不活灵药。
可前世丹房每月倒掉的丹渣,有一部分从未出过太玄山。
宁烬掐断一根枯草,草茎里渗出黑褐色的汁。他将灰令压在掌中,令牌背面的红印微微发热,像有根细线正往山腹里钻。
裴无咎在盯着他。
正好。
他要找的地方,也在那边。
宁烬绕过栅门,从一段塌了半边的石墙翻进去。墙砖潮湿,鞋底落地时蹭下一片黄泥。他停了片刻,听见远处水渠里有细水流过,药圃前段的灯还亮着两盏,守夜弟子正坐在棚下打盹,桌上放着半碗冷面,碗沿结了一圈干掉的油花。
深处没有灯。
越往里走,药香越淡,土里那股腐味越重。几株废弃的灵藤攀在石架上,叶片已经发灰,藤根却扎得很深。宁烬顺着灰令牵出的热意拨开藤蔓,终于看见一口井。
井栏只剩半圈,石缝里长满青苔,旁边立着块斜倒的木牌。
废井,禁近。
宁烬蹲下身,手指擦过井沿。
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褐痕,像经年累月被药汁浸出来的。前世他被送进丹殿后,闻人鹤曾命人倒过一桶废渣,桶底也有同样的痕迹。那些渣里混着炸炉的焦药、残丹和烧坏的灵火,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对焚天丹诀却是最好的引子。
第一缕败火,就在井底。
他正要探身下去,井内忽然亮起一线幽绿的光。
有人在下面。
宁烬手腕一翻,藏在袖中的碎石落回掌心。他没有退,反而贴着井壁的缺口向下看去。
井底被人挖开了一块平地,四周摆着七盏小灯,灯芯浸在黑红色药液里。一个青袍老人背对井口,衣摆拖在湿泥上,右手按着一只白瓷盏,盏中盛着暗红色的血。
闻人鹤。
丹殿首座抬起手,将盏里的毒血一点点滴进面前的药泥中。泥里埋着一株不足尺高的灵草,叶片泛白,叶脉却爬着细细的黑线。每滴一滴血,那黑线便往草心缩半寸,又很快重新爬出来。
闻人鹤盯着它,眼下青黑很重。
“都说药圃废井没人来,”他忽然开口,“看来管事又偷了懒,牌子没写清楚。”
宁烬站着没动。
井底那人仍背对着他,手边放着一把短药锄,锄柄上缠着旧布。布条洗得发白,边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。
“下来。”闻人鹤道,“或者我让人请你下来。”
宁烬沿着井壁嵌进去的石阶走下去,最后一级石阶松动,他踩得很轻。井底比上面暖,空气里混着药渣腐味和血腥气,闻久了,舌根会发苦。
闻人鹤这才回头。
他先看宁烬的脸,又看向他捏着碎石的手,目光最后停在灰令上。
“新入门的杂灵根。”闻人鹤说,“掌教刚把你扔进药圃,夜里就知道往废井跑。你是嘴馋,还是有人教过你?”
“弟子听人说,这里有坏掉的灵药。”宁烬答,“想捡些回去熬汤。”
闻人鹤没接话,抬手一弹。
一粒药泥落到宁烬脚边,泥里冒出细烟。宁烬侧身避开,鞋尖还是沾了一点,布鞋边缘立刻泛黄。
“灵药?”闻人鹤笑得很淡,“这是试毒地。外门弟子若误食一口,半日内五脏都会坏掉。”
宁烬低头看着鞋尖,伸手掸去泥点。
“那弟子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,就该慌。”闻人鹤道,“你身上那点火息,藏得不算差。可它刚才闻见井里的败火,自己动了。”
井底安静下来,只剩一盏药灯里油脂翻动的细响。
宁烬掌心收紧。
焚天丹诀刚起一丝火种,连他自己都不敢运转太多。闻人鹤竟能隔着杂灵根的乱息察觉,丹殿首座的本事,比前世他见到的还要深。
闻人鹤将白瓷盏放到石台上,盏底压着一张泛黄药方,边角被水汽泡卷了。
“跟我去丹殿。”他说,“我缺一个试药的人。你若命硬,或许能活。”
宁烬抬起眼。
“若我不去?”
“那就按夜闯药圃处置。”闻人鹤道,“灰令在你身上,执事堂的人来得会很快。到时你是不是自己跑来的,谁也说不清。”
井口上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有人跌跌撞撞地撞开枯草,铜铃被碰得乱响。一个穿外门褐衣的少年扶着井栏跪下去,脸色灰白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。他似乎是想喊人,声音却全卡在喉咙里,只能用手死死抓住井沿。
闻人鹤脸色一变,快步上前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少年没答上来,手背上鼓起一道道黑筋,指甲刮过石头,留下几条浅白印子。他腰间挂着药圃杂役牌,牌子背面沾满泥,显然是刚从前头一路跑来的。
“陆平。”闻人鹤认出了他,“你碰了哪块药田?”
陆平嘴唇发颤,艰难挤出几个字:“白……白叶藤……管事说,拔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整个人向井内栽下来。
闻人鹤抬袖托住他,手指探向脉门,神情却一点点沉下去。白叶藤的毒不该这么快发作,更不该有这种黑筋。陆平脉象乱得厉害,像有东西在经络里啃咬。
“不是藤毒。”闻人鹤低声道。
他取出银针,针尖刚刺进陆平腕间,黑血便顺着针尾往上爬。闻人鹤当即松手,银针落进泥里,顷刻变黑。
陆平抽搐了一下,眼白渐渐翻上去。
宁烬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腐甜,黏腻,像坏掉的蜜糖混进了炉灰。
前世丹奴被拖进丹室前,身上都有这股气味。起初只是淡淡一丝,后来浸透衣领、头发和指缝,连炉火都压不住。
那不是药圃的毒。
是丹奴血里养出来的东西。
闻人鹤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三瓶解毒散,一瓶接一瓶灌进陆平口中。陆平咽不下去,药液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,褐衣洇开一大片深色水痕。
“没用。”宁烬开口。
闻人鹤抬头,目光冷得像药针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毒?”
宁烬没有答。
井壁下堆着一层厚厚的黑渣,里面偶尔透出暗红色的余烬。那些是炼废的火,灵性残缺,药力不全,烧什么都带着一股败意。拿来炼丹会毁炉,拿来救命,却能逼出某些寄在经脉里的阴毒。
代价是伤根基。
可陆平再拖下去,连根基都不会剩。
宁烬走到渣堆前,闻人鹤的药锄横在他面前。
“别碰。”闻人鹤道,“那是废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碰?”
宁烬看着陆平。那少年年纪和他差不多,手腕上还有道没褪尽的麻绳印,像是白日搬药篓时勒出来的。他前世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,被说成下山、走失、试药失败,最后连名字都没人提。
“首座要救他,还是要问话?”宁烬道。
闻人鹤握着药锄,没让开,也没落下。
陆平忽然呕出一大口黑血,血里夹着一点细小的灰白颗粒,落在地上还在缓慢蠕动。
闻人鹤瞳孔缩了一下。
宁烬趁他分神,伸手从渣堆中抓起一把黑渣。掌心被烫出红痕,他却没有松开,只将那团渣按进旁边积水里,水面立刻浮起一层灰沫。
“扶住他。”宁烬说。
闻人鹤没有动。
“你若怕担责,就看着他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闻人鹤的手指顿在半空。片刻后,他将陆平扶坐起来,一掌抵住后心,灵力压住乱窜的毒气。
宁烬把浸湿的丹渣按在陆平心口。
黑渣里那点暗红余烬钻进衣料,陆平猛地弓起背,脸上的黑筋全往胸口聚拢。闻人鹤本能要撤掌,却被宁烬喝住。
“别断!”
“他的经络撑不住败火!”
“撑不住也比毒入心脉强。”
宁烬双手结出一个生涩的手印,五行杂灵根本该彼此冲撞,此刻却被他强行拧成一线。火息从掌心压下去,井底的黑渣被带起一丝细火,沿着陆平胸口缓慢游走。
那股腐甜味骤然浓了。
陆平喉间一阵痉挛,张口吐出一团黑灰色的东西。那东西落地后蜷成一团,边缘冒着细烟,像一截被烧焦的药根。
闻人鹤立刻以玉瓶罩住它。
陆平瘫软下来,呼吸仍弱,手背上的黑筋却在慢慢消退。宁烬松开手,掌心红得发肿,衣袖也被渗出来的黑血沾湿了一角。
井外的风穿过枯草,药圃前段那两盏灯晃了晃。
闻人鹤盯着玉瓶里的黑东西,许久没出声。
“这手法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宁烬用井水冲去手上的灰渣,水面浮起一层脏沫,顺着石缝流走。
“山下的老郎中。”
“老郎中会拿败火逼毒?”
“不会。”宁烬道,“但死人不会说话,活人会。”
闻人鹤抬眼看他。
宁烬没再解释,只将掌心在衣摆上擦干。刚才那一缕败火已经被他引入经脉,像一粒埋进骨头里的火星,烧得很慢,五行灵根原本散乱的气息竟被压住了半分。
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拿的东西。
闻人鹤忽然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枚青黑色的小瓶,丢到宁烬脚边。
“外敷,别让手废了。”
宁烬没捡。
“首座不抓我了?”
“抓你有什么用。”闻人鹤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平,“你知道的东西,比你这条命值钱。”
他走到石台前,拿起那张被压住的药方。药方上写了十几种药名,最下面一味被人用墨重重涂掉,仍能辨出“寒性灵髓”四个字。
“我要找一味药。”闻人鹤道,“寒性灵髓,至少三百年药龄。太玄山没有,城中药行也不会明着卖。你既然敢摸进废井,应该有办法接触山外的人。”
宁烬看着他。
闻人鹤不是在替他遮掩,是在找人做事。寒性灵髓能压魔毒,也能稳住某些被禁丹坏掉的经脉。前世闻人鹤为救女儿,几乎翻遍了半个修真界,最后却只能继续替裴无咎炼丹。
如今,这条线提前露出来了。
“我只是外门杂役。”宁烬道,“首座看得起我了。”
“你不必谦虚。”闻人鹤将那张药方折好,“三日内给我消息,我替你抹掉今夜的痕迹,也不把你会禁丹手法的事送去掌教殿。”
“三日太短。”
“陆平等不起。”
宁烬看向地上的少年。
陆平胸口那团黑灰已经被闻人鹤收走,可他衣领里仍残着腐甜味。闻人鹤也闻到了,眉头一直没松开,显然他并不清楚那东西究竟从何而来。
“可以。”宁烬道,“但我也要一样东西。”
闻人鹤眼神沉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药圃近三个月的出入簿,尤其是送往丹房的废料单。”
“你查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娘常年服药。”宁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“我得知道,太玄的药到底干不干净。”
闻人鹤盯着他,没有立刻拒绝。
井底药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灯芯,石台上的白瓷盏边缘凝着一圈暗红血痕。过了片刻,闻人鹤把小瓶往前踢了一寸。
“明夜子时,药圃东侧的晒药房。你来取簿子。”
“寒性灵髓呢?”
“先给线索。”闻人鹤道,“东西到手,我再替你彻底销掉灰令里的追踪印。”
宁烬弯腰捡起药瓶,瓶身冰冷,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“鹤”字。
“成交。”
闻人鹤背过身去,重新查看陆平的脉象,没有再管他。
宁烬沿着石阶往上走,走到井口时停了一下。夜露压弯了枯草,远处药圃棚下,那碗冷面已经被风吹凉,面汤里落了一片叶子。
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沾到的黑血。
那股腐甜没有散。
而灰令背面的红印,正顺着掌纹一点点亮起来,像有人隔着整座山,听见了井底刚刚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