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居舍的木门还没摸到,山道旁便有人拦住了宁烬。
来人穿着执事堂的青灰短袍,年纪不大,腰间玉牌却是内门制式。他先看了一眼宁烬手里的灰令,才拱手道:“宁师弟,掌教召见,随我来。”
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去,吹起那人袖口一层细灰。
宁烬站着没动。
前世,他被分去药圃后的第七日,才第一次进掌教殿。那时裴无咎坐在高处,问他母亲病得如何,问他是否适应山中生活,最后赐下一枚上品培元丹。
他那时磕头谢恩,半夜便把丹药送回青石镇。
三日后,母亲的病确实缓了。
又过半月,裴无咎便以“报答师门”为由,将他调去丹殿。
如今,他连外门的床铺都没沾上,召见已经来了。
“掌教等着。”执事又提醒了一句,“别让殿里久候。”
姜照雪站在上方石阶边,手指仍搭在白玉禁步上。她方才替宁烬压住令牌里的血印,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霜气。
她没问掌教为何召见,只看向那名执事:“新弟子入门,何时需要掌教亲自过问?”
执事面上露出些为难,低头道:“姜师姐,弟子只负责传令,不敢揣测掌教心意。”
姜照雪没有接话。
石阶旁的小沟里积着昨夜雨水,一片干叶贴在石缝间,边缘已经泡烂。宁烬低头看了眼灰令,令牌背面的红印安静伏着,像从未发作过。
“劳烦带路。”他说。
执事转身在前。
姜照雪忽然开口:“掌教殿北侧回廊的灯灭了两盏,夜里石阶滑。带他走正门,不必绕丹殿。”
执事背影微顿,回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宁烬抬眼看她。
她已经别过脸,雪色衣袖垂在身侧,像只是随口交代一件小事。
掌教殿建在太玄主峰半腰,殿外的白石栏杆擦得很干净,几处裂缝里却长了青苔。门前两只铜鹤嘴里衔着灵灯,灯焰很稳,闻不到半点油烟气。
执事领他到殿门口,便退到廊下。
“宁烬,进来吧。”
声音温和,从半开的殿门内传出。
宁烬跨过门槛。
殿内铺着深青色石砖,中央摆着一张宽案,案角有几道浅划痕,像是被人常年用指甲无意识刮出来的。裴无咎坐在案后,穿一身月白长袍,发间只簪了根乌木簪子,面前放着两盏热茶。
其中一盏,已经添好了。
“坐。”裴无咎抬手,“山门路远,今日诸事繁杂,想必你还未用饭。”
宁烬没坐,只拱手道:“弟子不敢。”
裴无咎笑了笑,也不勉强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杯口留着一圈浅水痕,旁边压着一张新弟子的名册,最上面正是宁烬二字。
“青石镇离太玄七百余里,你能一路走到这里,不容易。”裴无咎道,“测灵长老说你灵根驳杂,经脉也弱,为何还执意留下?”
宁烬垂着眼,掌心掐住粗糙的衣角。
“弟子想求药。”
“为谁求?”
“家母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寒咳,咳久了便见血。”宁烬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“镇上大夫说,普通药撑不过这个冬天。听人说太玄有灵丹,能续命,所以弟子来了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,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修行不易,你五行杂灵根,即便入门,未必能得偿所愿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宁烬抬起头,眼底压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急切,“只要能换一枚药,药圃、矿洞、兽栏,哪里都能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
直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边镇少年,把仙门当成一处能拿命换药的地方。
裴无咎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倒坦诚。”
“弟子没别的可图。”
“没有么?”裴无咎问得很轻,“今日测灵台上,灵根碑为何裂了?”
宁烬的背脊绷住一瞬,又慢慢松开。
“弟子不知。”他说,“弟子按上去时,碑里像有火烧手。若是弄坏了仙门东西,弟子愿意赔,只是……弟子现在没有灵石。”
裴无咎没说话。
殿里安静下来,案上那盏茶的热气散得很慢。门外有人走过,鞋底沾着泥,在廊下留下两道模糊脚印,很快又被风吹干了。
“火烧手。”裴无咎重复了一遍,“你以前见过丹炉?”
宁烬心口一沉。
前世丹炉里,炉壁上有九道铜箍。第三道铜箍断裂时,闻人鹤伸手去扶,掌心沾上他的血。炉口外,裴无咎站得很远,只问了一句:“他为何还没化丹?”
那股封魂火钻进骨头的痛,他死过一回都忘不掉。
宁烬指尖掐进掌肉,面上却露出一点茫然。
“镇上药铺有一口小炉,煎药用的。”他答得很快,又像怕掌教误会,补了一句,“弟子小时候偷过药渣。听说灵药渣也能卖钱,想攒些银子给母亲买药。后来被药铺掌柜打了一顿,就再没敢碰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。
宁烬没有避开目光,只让眼里的贪意露得更明显些。
“若是丹殿的药渣,能换多少灵石?”他问。
这一次,裴无咎像是终于信了几分,唇边笑意淡下来。
“你倒是个有用心思的孩子。”
宁烬低头:“弟子只想活命。”
“活命是好事。”裴无咎从案上取过一只细长木盒,推到他面前,“这里面有一枚温脉丹,虽不能根治寒咳,先送回去,可保你母亲三月无碍。”
木盒停在宁烬脚边。
前世那颗所谓的温脉丹,也是这样一只木盒装着。母亲服下后咳血止了,却在第四个月忽然昏睡不醒。等他从丹殿偷跑回去,床边只有一只空碗,碗底沉着细细一层黑色药灰。
宁烬没立刻去拿。
裴无咎眉梢微动:“怎么,不想要?”
“想。”宁烬跪下去,额头碰到冰冷石砖,“弟子谢掌教恩赐。”
他把木盒捧起来,手很稳。
裴无咎看着他的后颈,语气仍旧平和:“外门杂役契既已签下,便去药圃服役三月。药圃缺人,正适合你这等肯吃苦的弟子。若做得好,日后丹药、功法,都不是不能赏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裴无咎端起茶盏,像是忽然想起,“丹殿首座闻人鹤近日缺几个试药童子。你若愿意,我可以替你递个名字过去。闻人首座手里好药不少,治你母亲的病,也许比药圃更快。”
宁烬的膝盖压在石砖上,半晌没动。
试药童子。
前世,他就是从这个名头开始,被送进丹殿最深处。先试药,再养火,最后成了丹炉里一味活着的药材。
他低着头,脸色被殿中灯火照得发白。
“弟子……听说丹药都是给仙师吃的。”他开口时,声音有些发紧,“弟子这等杂灵根,怕弄坏了首座的药。”
裴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怕丹炉?”
宁烬像被这句话惊到,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点没藏住的惧色。他很快低下去,攥紧木盒道:“弟子怕火。小时候镇上失火,弟子被困在柴房里,手背烧过。”
他伸出左手。
那只手背上确实有一块旧伤,是前世入炉前留下的。皮肉早已平整,只剩一道淡白的痕。
这不是谎话。青石镇那场火也是真的。
只是那场火里烧掉的,是他家半间屋子;而后来那口丹炉里烧掉的,是他整整一生。
裴无咎看了那道伤片刻,终于道:“既然如此,试药之事不急。先去药圃,熟悉山中药性。”
“谢掌教体恤。”
“去吧。”裴无咎摆了摆手,“明日卯时,药圃管事会来领人。你母亲的药,命人送回去即可,不必亲自下山。”
宁烬抬头:“弟子能否托人带一句话?”
“自然。”
“让她按时吃药,别等我。”宁烬说。
裴无咎点头:“孝心可嘉。”
宁烬叩首,退出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时,廊下的风正好吹进来。他走下三级石阶,低头看向手中的灰令。
令牌背面的血印已经淡了。
可在他掌心边缘,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丝正从令牌里探出,贴着腕骨往袖中钻。它没有刺痛,只像一根沾了水的头发,绕上他的脉门。
追踪禁制。
裴无咎不是信了他。
只是把网收得更紧。
宁烬停在廊柱阴影里,指腹蹭过那根红丝。若现在以火息烧断,掌教殿里的人立刻就会知道;若任由它留着,药圃三月,他做的每一步都可能落进别人眼里。
他将灰令收回袖中,像什么都没发现。
不远处,一名扫阶杂役提着竹筐经过,筐里装着落叶和碎瓦片。那人低着头,没敢多看他一眼。风吹过空廊,铜鹤灯焰微微偏向一边,地上那两道泥脚印已经干得发白。
殿内,裴无咎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把宁烬碰过的那盏茶端到手边,茶水已经凉了。案旁屏风后走出一名黑衣人,脸上覆着半张灰面。
“掌教。”
“查青石镇。”裴无咎道,“查他家那场火,查他接触过什么人,见过什么炉。”
黑衣人低头:“属下已派人去办。”
裴无咎指尖停在名册上宁烬二字的位置,缓缓划过。
“再查一件事。”
“请掌教吩咐。”
“这个少年,”裴无咎看着半掩的殿门,“为何会怕丹炉。”
窗外风声穿过廊道,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,杯口那圈水痕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