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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2 22:02:48

他没动。

那张裂开的假面挂在脸上,像被撕开一半的纸张,边缘翘起,露出底下青黑的鳞片。他抬手,慢慢地将那层人皮剥下来,动作轻柔得像在脱一件贴身的绸衣。

顾辞的脸,没了。

底下露出来的,是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。

极白,极艳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狭长,眼角飞挑,瞳孔深处有两簇幽绿的火光在跳动。额心到鼻梁,覆盖着一层细密的、泛着冷光的黑色鳞片,像某种蛇类。他的嘴唇极薄,血色很淡,嘴角噙着笑,妖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“好久不见,阿宁。” 他说。

长明灯的火光摇晃不定,跳跃的橘红色火苗把他半张妖异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
我死死盯着这张脸,心脏擂鼓一般疯狂撞击胸腔。阿宁,这是我前世的本名,是只有我师父、还有那个埋在破碎回忆里的人才会唤的名字。

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,我一直顶着谢云舒的身份活着。将军府上下所有人,只会叫我夫人、谢姑娘。这个名字,本不该从任何一个活人的口中说出来。

暗道里腐臭的冷风盘旋呼啸,石壁缝隙不断渗下冰冷的水珠,一滴一滴砸在泥泞地面,发出嗒嗒的轻响。

我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四肢。手里已经没有符箓,铜钱也已经尽数耗尽。如今身陷密闭的地下暗道,头顶是厚重的青石井口,外面是隔绝的地面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。

眼前这个人,力量深不可测,杀真顾辞,擅换人皮,能屏蔽我的桃木牌。若是他动手,我几乎没有逃生的筹码。

可心底还有一丝细碎的悸动。这张布满黑鳞的脸,明明是初次相见,却又带着一种刻入神魂的熟悉感,像一段被重重封印掩埋的旧梦,正拼命想要冲破层层迷雾浮上来。

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叫我阿宁。那是我的名字。我的本名。这个身体里,除了我自己的记忆,没有人知道。

“你……” 我喉咙发紧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半张脸陷在幽暗里,半张脸被长明灯昏黄的光照着,笑容深浅不定。

“看来你忘得干干净净。” 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,“不过没关系。你回来了,我有的是时间让你想起来。”

他朝我伸出手,掌心朝上,那是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,指尖泛着青。

“跟我走,阿宁。这地方又脏又臭,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。”

那只手静静悬在昏暗的火光之下,指节纤细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指尖泛出淡淡的青寒光泽。

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后背重重抵上潮湿冰冷的石壁,泥水沾湿衣摆,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。

理智在疯狂警告我,不能把手递过去。眼前的男人手上沾满鲜血,真顾辞惨死井底,七张人皮面具是铁证。可心底另外一处,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,仿佛灵魂深处有个沉寂许久的声音,在轻声回应他的呼唤。

脑海碎片不断闪回:滂沱大雨,破败山神庙,满身是血的人依靠在我的怀中,破碎的嘱托回荡在耳边。那一张血染的脸,和面前鳞面妖异的人,轮廓一点点重叠在一起。

我分不清,这是真实残存的记忆,还是他施下的幻术,刻意编织出来蛊惑我的幻境。

我盯着他的手,没动。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这张脸,他的声音,他叫我名字时那种熟稔的口吻,全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神经。可我想不起来。一点都想不起来。

我穿越的这具身体,顶多十八九岁,还没出阁,清清白白。而我,洛宁,生在现代,活了二十多年,记忆连贯,从小学到大学毕业,从第一天学道术到接手师父的摊子,所有画面都很清晰。我什么时候认识过他?

“少来这套。” 我冷笑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“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。一张嘴就想让我跟你走?你配吗?”

说出这句硬话的时候,我的指尖在身后死死抠住石壁缝隙,碎石棱角扎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,借这份肉体的刺痛,来抵抗脑海之中不断翻涌的迷乱幻象。

我做玄学这一行,见过太多精怪邪祟,最擅长抓取人潜意识里的执念,编织虚假旧梦,把人哄得心甘情愿沉沦。

眼前的沈青梧 —— 我心底莫名跳出这个名字,又转瞬消散不见 —— 他蛰伏将军府三年,布下这么大一盘局,不可能只是单纯叙旧。他必然有所图谋。

他听见我的回绝,眼底幽绿的火光轻轻晃动,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,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
他垂下眼,看着我,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这张嘴,什么都不饶人。” 他收回手,没再逼我,反而转过身,朝暗道深处走去。

“你不跟上来也行。那个真顾辞,死前还留下了一些东西,跟你这副身体有关。你想看,就跟我来。”
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在地上。

悠长的暗道向黑暗深处延伸,长明灯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范围,再往外,就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。石壁上遍布经年累积的青苔,湿滑黏腻,偶尔有细小的潮虫顺着石缝飞快爬过。

我站在原地,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残破腐烂的顾辞尸骸。尸骨躺在泥泞之中,空洞的右眼,断裂的双膝,处处都是惨烈的伤痕。

如果我转身就此拒绝,我完全可以留在这片暗道,等待外界有人发现井口异常前来救援。但心底的好奇心压不住。谢云舒这具阴骨身体的来历,为什么妖物会执着等待 “阿宁” 归来,真顾辞死前留下的遗物,全部的谜团都摆在前方。

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刻着顾字的冰凉玉佩,玉佩表面沾着污泥与陈旧血渍,触手冰冷。攥紧玉佩,我抬步跟了上去。

我犹豫了两秒,弯腰捡起地上那具真顾辞尸体腰间的那枚玉佩,攥在手里,跟了上去。

暗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,比刚才那地方干净一些。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旁边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妆奁。他停在那里,把妆奁打开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,还有一支很旧的玉簪。

“你那副身体的原主人,叫谢云舒。十三岁那年,在城外清云观许愿,求一支姻缘签。签是下下签。” 他背对着我,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
“解签的人说,她命里带煞,姻缘线断,活不过十八。她不信,说只要能嫁个好郎君,死也甘愿。”

他转过身,手指点了点那沓信纸。

“顾辞,就是她求来的‘好郎君’。”

油灯昏黄微弱的光芒落在泛黄的信纸上,纸张历经岁月侵蚀,边缘脆化卷曲,不少地方被水渍浸得发皱。

我走上石桌旁,指尖悬在信纸上方,没有直接触碰。纸页之间隐隐飘出一缕淡淡的闺中胭脂香气,混杂石室长年累积的霉味。

脑海中,零碎的谢云舒记忆碎片再次浮现。十三岁的少女,身着粗布衣裙,孤零零站在清云观的签筒之前,满心虔诚,渴求一段良缘,想要挣脱谢家庶女卑微压抑的命运。

她那时不会知道,自己虔诚求来的姻缘,从一开始,就是一张为她编织好的罗网。

我走到石桌前,低头看那些信。纸已经泛黄发脆,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。大部分是谢云舒写给顾辞的,信里写满了少女心事,还有一些抄录的诗句。最后那几页,字迹突然变得凌乱,墨迹斑驳,像是哭过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他们说你不是顾辞。可我喜欢的人,明明就是你啊。”

“今天你又没来。我在城门口等了你一天。”

“他们说你死了,我不信。你是不是被那个人害了?你回我一句好不好?”

一字一句,少女的欢喜、忐忑、委屈、恐惧透过斑驳墨迹扑面而来。

谢云舒身在谢家,受尽冷落,听闻镇北将军顾辞的威名,心中生出朦胧的爱慕。当一纸婚约落下,她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离压抑的家族,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
可她嫁入将军府之后,朝夕相伴的,却是披着顾辞皮囊的眼前这个人。

她敏锐察觉到夫君的异常,心生怀疑,却深陷自己编织出来的情意。一边察觉处处破绽,一边又沉溺对方伪装出来的温柔。这份矛盾,全部写在了这一封封书信之上。

读到此处,心口泛起一阵酸涩。谢云舒从头到尾,都只是棋局里任人摆布的一枚棋子。

我把信纸放下,呼吸不畅。谢云舒到死之前,都在怀疑这个 “顾辞” 是假的。她甚至猜到了一部分真相,却无能为力,因为她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。或者说,她喜欢上了这个怪物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的人。

“你杀了她。” 我抬起头看他,声音发冷,“她那么喜欢你。”

他靠在石壁上,双臂环胸,嘴角还噙着笑,眼神却阴了下去。

“她喜欢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 他说,“我让她活了三年。每天都对她笑,对她好,把她捧在手心里。她想要什么,我就给她什么。你觉得,我这是在害她?”

“你夺走了她的命。”

“她自己许的愿。” 他淡淡道,“她说,只要能嫁个好郎君,死也甘愿。我只是让她得偿所愿。”

石室之内安静下来,只余下油灯灯芯噼啪细微的爆响。

我望着他,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懑。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此,拿凡人少女一句情窦初开的祈愿,曲解本意,当作伤害对方的借口。

谢云舒想要的是相知相守的姻缘,并不是以性命为代价,和一个伪装出来的幻象相伴,最后悄然凋零。

可眼前这人的认知已经彻底扭曲。漫长孤寂的等待,深埋地底的岁月,把他是非观念磨得面目全非。和他争辩善恶对错,一时之间根本辩不出结果。

我咬紧牙关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从石壁上直起身,朝我走来。那支玉簪被他拿在手里,轻轻转了个圈。他走到我面前,抬手,把玉簪插进了我的发间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。

“可你不一样。” 他说,“你不是她。你可以活很久。只要你留在我这里,我能让你一直活着。”

他低下头,离我越来越近。我别开脸,躲过了他的视线。

“我不会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在一起。” 我说。

他笑了一下,冰凉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掰回来。

“怪物?” 他重复了一遍,眼睛里的绿光愈发幽深,危险而迷人,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?”

我被迫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旋转、扭曲,勾着人的魂魄往深处坠。我感到一阵眩晕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开我的记忆,翻找,搜刮。

幽深的幽绿瞳光如同漩涡,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视线侵入我的识海。

脑袋阵阵发胀,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大雨滂沱的荒山,破败漏雨的山神庙,泥泞满地,血腥味混着雨水弥漫四处。

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斜斜倚靠在断落的佛像残躯旁,铠甲破碎,浑身伤口不断淌血。他气息微弱,生命正在飞速流逝,一双眼睛牢牢看向我,嘴唇翕动,留下最后的嘱托。

画面破碎又重组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我想要伸手抓住这段记忆,可下一秒一切又消散,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钝痛。

这到底是属于我的前世真实记忆,还是他动用术法强行灌注进我脑海的幻象?我没有办法分辨。

紧接着,轰地一声。
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,快如闪电。

大雨。荒山。一座破庙。有人满身是血地靠在我怀里,声音断断续续:“阿宁…… 下辈子…… 你等我。”

那张脸和面前这个人,分毫不差。

我猛地推开他,踉跄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石壁,后脑勺磕得生疼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想起来了?” 他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我。

我大口喘着气,脑子里翻江倒海,却只有那一帧画面。那是真的吗?还是他塞进我脑子里的幻象?

“我不信。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沙哑而绝望。

“你会的。” 他说。

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从上面砸开了井口的石板。尘土簌簌落下来,整个石室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
他脸色骤变,抬头望向头顶,眼中凶光毕露。

有人来了。

轰隆隆的撞击声隔着层层岩层传进地下石室,震得头顶碎石沙土不停往下洒落。

原本密闭安稳的地下暗道,一瞬间被外界的动静打破。

他抬眼看向石室顶端的岩石穹顶,方才眼底那一点缱绻温柔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凶戾。鳞片在他的颧骨边缘隐隐泛起微光,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,石室之中的油灯火苗都被压得矮了半截。

我心头也跟着一紧。

会是谁?将军府里剩下的下人?还是府外察觉到异常的外人?

我被困在井底暗道之中,外面来人,对我而言或许是脱困的转机,可同样也暗藏危机。若是来人实力不足,贸然闯进来,只会沦为眼前这人的牺牲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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