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巨响过后,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金属甲片碰撞的声音顺着井壁传下来,闷沉沉的,像滚雷。
“下面有人!” 上面有人喊,声音被井口拢着,嗡嗡的,“拿绳子来,下去看看!”
厚重的青石板被外力狠狠撬开,石块滚落撞击井壁,碎石泥沙哗啦啦顺着幽深的井筒倾泻落入暗道。头顶原本漆黑一片的井口,漏下刺目的白日天光,长久困在地下的阴冷腐臭气息迎着光亮向上翻涌。
我下意识眯起眼睛,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,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。心底五味杂陈,既盼着来人能够将我带离这窒息的地底石室,又忍不住暗自担忧。
沈青梧就站在离我数步开外,半边面孔的黑鳞还没有完全褪去,幽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方才还缠绕在他身上那股带着偏执的缱绻温情,瞬间收敛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猎手被惊扰后的戒备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抬眼望向头顶的井口,又侧过头看向我,目光沉沉,似乎在揣测,这批不速之客,究竟和我有没有关系。
我心头一紧。是官兵。穿着甲胄的官兵,不是府里那几个被买通的婆子家丁。怎么会找到这里来?
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假顾辞,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。他抬头望了望来路,又看向我,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找你的?” 他问。
我飞快在心中复盘。我穿越来到谢云舒身体里满打满算不过数日,平日里被困在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后院,几乎没有机会向外传递任何求救讯息。云雀胆小怯懦,处处受府中下人监视,也很难偷偷向外通风报信。
按道理,不该会有官兵专门为我而来。
可眼前的事实摆在眼前,外头的人确确实实破开了封死的井口,目标直指井底暗道。
难道是之前赵管家醉酒失言,暗中留下了线索?亦或是,有人一直在暗中留意将军府的异动,早就怀疑 “顾辞” 有问题,只是一直在等待确凿的时机?
沈青梧见我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,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疑惑。
我下意识摇头。我来这个鬼地方才几天,连将军府的门都没出过,谁会找我?可看他的反应,似乎也不太像装出来的。上面那些人,他事先应该不知道。
又是一声巨响,井口的石板被彻底掀开,一块碎石掉下来,砸在暗道的石壁上,弹到我脚边。我这才看清,上面的天光已经漏进来了。外面不是黑夜,是白天。
“夫人不见了三天,将军府里瞒得死死的,你们还有脸说不知道?” 上面又传来一道声音,年轻,清亮,带着压不住的怒气,“给我搜!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听见 “失踪三天” 这四个字,我后背一阵发麻。
我明明感觉,从书房被他掳入井底,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。可外界流逝的时间,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。
地下暗道被他的术法笼罩,内外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偏移。在这里度过的片刻,地面之上已经流转了数个昼夜。
怪不得云雀会焦急万分,怪不得外界会察觉到夫人失踪。这三天的空白,足以让府里的破绽彻底暴露出来。
沈青梧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句话,眉峰轻轻一挑,目光落在我的身上,语气压得很低,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听见:“地底迷阵扰了时序。你以为的片刻,外面已经过了三天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有人知道我失踪了?三天?
我穿到这副身体上,满打满算也就三日。可我一直以为顾辞把我拖进来是片刻之前的事,没想到这井底的时间和外头竟不一样。我在里面待了不过一个时辰,外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。
假顾辞显然也想到了这点。他偏了偏头,嘴角一勾,低声道:“看来,有人比我还着急找你。”
他说完,没再看我,而是抬手在虚空中一抹。周围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,那具真顾辞的尸体、那些信纸、妆奁,全像被一张透明的纱罩住,转眼间隐去了形状。连那股腐臭味都淡了,只剩下石壁上的长明灯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着。
这一手隐匿幻术,做得行云流水。
原本满地触目惊心的残骸与证物,全部被术法遮蔽,肉眼望去,石室只剩下光秃秃冰冷石壁,仿佛方才那些血淋淋的一切,从来都没有存在过。
但我清楚,幻术只能蒙蔽肉眼,若是懂行的术士,用符咒、桃木法器依旧可以勘破。沈青梧此举,只是用来应付普通军卒,若是来人之中藏有道门中人,这层伪装便不堪一击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面颊,那些裂开的人皮缝隙缓缓弥合,青黑色的鳞片一寸寸收回皮下。转瞬之间,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、风度翩翩的镇北将军顾辞的模样。
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幽绿微光,偶尔一闪而过,泄露他的真实本质。
“让他们下来。” 他站在我身侧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我看向他,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张 “顾辞” 的脸重新覆上了。裂口已经消失不见,人皮贴合得天衣无缝,连眼角的弧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他理了理衣襟,笑得温润如常,仿佛刚才那个青鳞覆面、眼泛绿光的怪物从未存在过。
绳子从井口垂下来,几个官兵顺着绳子滑入暗道。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千户的甲胄,腰悬长刀,生得剑眉星目,满脸风尘仆仆。他看见我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谢姑娘,末将来迟,让姑娘受惊了。”
他叫我谢姑娘,不是夫人。
这个细节被我牢牢捕捉在心。
大靖礼制,谢云舒已经嫁入将军府,名义上是顾辞的妻子,官兵理应称呼她 “顾夫人”。可眼前这位千户,张口便是谢姑娘。
说明在他的认知之中,并不承认这门将军府的婚事。亦或者,他早已得知如今的 “顾辞” 是假货,刻意避开夫人这个称谓。
我悄悄抬眼打量萧承业。一身镇北军千户铁甲,甲胄上还沾着郊外赶路而来的尘土,眉眼锋利,脊背挺直,浑身带着沙场淬炼出来的硬朗锐气。
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我的衣衫、面色,确认我身上没有明显重伤之后,才缓缓起身。
假顾辞在我身边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“你是……” 我打量着这个年轻武官,脑子里没有半点印象。
“末将萧承业,镇北军千户,是…… 是谢姑娘的旧识。” 他抬头看我,目光里压着许多我一时读不懂的东西,沉声道,“您果然不记得了。”
旧识。
这两个字落在耳中,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谢云舒短暂的一生,困在谢家后院,深居简出,极少与外男往来。按原主残存记忆,她根本不认识什么镇北军的千户。
那么这份旧识,指向的会不会是我,洛宁?是我那一段遗失的前世记忆?
沈青梧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我们二人之间的互动,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之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他并不插话,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,却又牢牢掌控着此地的局势。
他顿了顿,似乎也顾不上我记不记得,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假顾辞身上,眼神陡然冷下来。
“顾将军,好生兴师动众。” 萧承业站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,语气讥讽,“夫人好好一个大活人,在你这将军府里,说不见就不见,还劳动我们这些粗人下井来找。敢问,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假顾辞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几分虚弱的笑,抬手拢了拢衣袖,不紧不慢道:“萧千户言重了。内子前些日子贪凉,掉进后院的枯井里,幸得下面有处凹陷,人没摔坏,只是受了些惊吓。本将军正派人寻她,你们倒先来了。”
他撒谎的时候,神色从容淡定,语气平缓自然,没有半分慌乱。若是不明真相的旁人听来,这番说辞几乎天衣无缝。
可只有我站在他身侧,清清楚楚知道井底藏着何等血腥的秘密。什么失足落井,全是编织出来的谎话。
暗道之中长明灯摇曳,石壁潮湿阴冷,四周没有半点普通人跌落磕碰留下的痕迹。只可惜萧承业麾下都是军卒,不懂术法幻术,很难勘破眼前的假象。
萧承业眉峰拧得很紧,显然心底并不相信这套说辞,却一时拿不出证据反驳。
他说谎连眼都不眨,语气自然得像真事。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,着实有几分可信。可我站在他身边,后背一阵阵地发凉。他刚刚才在井底剥了层皮,转眼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丈夫。这人的伪装,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。
萧承业显然不信。他看向我,压低声音问:“谢姑娘,你真是自己掉下去的?”
我的指尖微微发颤,内心剧烈挣扎。
我很想把全部真相全盘托出:真顾辞惨死井底,眼前这个人是披着人皮的妖物,七张人皮面具藏在书房匣子,地下暗道堆满冤孽。
可我余光瞥见沈青梧。他就站在咫尺之外,面上笑意不变,可那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悄悄包裹住我的周身。
我心中飞快权衡利弊。
萧承业纵然勇武,麾下士兵骁勇,可凡人刀兵,未必能够斩杀这样一个精善术法的非人妖物。一旦我当场戳穿他的身份,激怒沈青梧,最先丧命的,恐怕就是这些闯进来毫无防备的官兵。
我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,把所有人推入死局。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那怪物就站在我一步之外,脸上挂着笑,目光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,紧紧地缠在我脖子上。他敢放这些官兵下来,就一定有后手。我若当场拆穿他,先死的,恐怕不是他,而是这些贸然闯入的活人。
“是…… 我不小心。” 我垂下眼,声音发虚。
萧承业眉头皱得很紧,明显不甘心,但也没再追着问。他侧过头,对身后的官兵吩咐了几句,又转向我:“谢姑娘,先上去吧。这地方又潮又暗,待久了要伤身子。”
我点头,朝前走了两步,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。
假顾辞的手指扣在我腕间,力度不重,却冷得我打了个激灵。
“夫人,走慢些。” 他声音温柔,带着点无奈,“才受了惊吓,别又摔着。”
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的皮肤渗透进来。
他这一拉,表面看是夫君体贴妻子,实则是做给萧承业一众官兵看的一场戏。同时也是在对我发出无声的警告。
我尝试轻轻挣动手腕,他的力道不松不紧,既不会疼得引人侧目,却让我无法彻底挣脱。
萧承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手握刀柄的指节悄然收紧,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假顾辞的身上,像是想要刺穿这一张虚假的人皮,看见底下藏着的真面目。
萧承业看了他一眼,眼神锐利得几乎要把他那张假脸看穿。
我没说话,也没挣脱,任由他牵着,朝井口的绳子走去。
上去的时候,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。我半眯着眼睛,被萧承业的两个兵拉上去,耳边传来一阵喧哗。将军府的后院里站满了人,有官兵,有家丁,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管事模样的老人。角落里,云雀跪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看见我出来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又不敢出声。
刺眼的白日阳光铺洒在将军府后院的青石地砖上。
长久待在阴暗潮湿的井底暗道,骤然沐浴日光,眼睛酸涩刺痛。我抬手微微遮挡阳光,环顾四周。
后院乱糟糟的,刀剑的寒光、家丁惶恐的面孔交织在一起。云雀跪在冰凉的石板上,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,眼眶通红,死死咬着嘴唇压抑哭声。她内心满是愧疚,那日我被掳入井底,她被迷香放倒昏睡过去,醒来之后夫人消失,她一直活在自责之中。
人群后方,赵管家缩在角落,脸色蜡黄,额头布满冷汗,目光躲闪,根本不敢和我对视。
我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人的神情全部记在心底。府中必然有人向外传递消息,但传递的信息真假难辨。萧承业能够带兵闯入将军府,背后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。
赵管家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蜡黄,眼神闪躲,额头上的汗把前襟都打湿了。
我扫了这些人一眼,心里有了数。府里确实有人往外递了消息,只不过递的不是 “夫人失踪”,而是别的什么风声。否则萧承业一个镇北军千户,不可能带着人,以 “找旧识” 的名义闯进将军府。这背后,一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。
假顾辞最后一个从井里上来。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站在井边,环顾四周,从容得像刚散了一场小宴。
“萧千户,人已经找到了,你们是留下喝杯茶,还是继续搜我这后院?” 他笑吟吟地问。
萧承业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我,似是在等我表态。
“我没事。” 我低声道,“多谢萧千户费心,请回吧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心底万般煎熬。
明明真相就在井底,我却只能选择暂时隐忍。
萧承业眉头紧锁,似乎并不愿意就此作罢,可我的态度摆在明面上,众目睽睽之下,他也不能强行把我从将军府带走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,藏着担忧、不甘,还有一丝试探。我微微向他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神,希望他能够读懂:事情没有结束,不要轻举妄动。
萧承业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。临走前,他走到我身侧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三日后,清云观后山,有人想见你。关乎你性命,务必来。”
清云观后山。
这几个字重重落在我的心上。
清云观,正是十三岁谢云舒求姻缘签的地方,也是一切悲剧最初的起点。
为什么会有人约我去那里?想见我的人又是谁?是知晓全部秘密的知情人?还是另一个设下圈套的敌人?
沈青梧距离我们并不远,以他的耳力,这番低语极有可能被他听去。我心头一紧,不敢再多追问。
萧承业说完,不再停留,翻身上马。一队骑兵马蹄轰鸣,尘土飞扬,浩浩荡荡离开了将军府。
他说完,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官兵策马而去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假顾辞站在井边,侧对着我,阳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那张人脸白净温润,眉眼含笑,怎么看都是个极俊雅的男人。
“萧承业。”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块带刺的肉,“你旧情人的功夫,倒是比你那张符管用些。”
他转过头,笑得极轻极淡。
“三日后,清云观,好地方。带上我,一起去。”
风拂过后院的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我抬眼望向沈青梧。阳光勾勒出他温润虚假的皮囊,可我已经见识过皮囊之下,那布满黑鳞的妖异真容。
他口中那句 “带上我,一起去”,根本不是商量,而是笃定的宣告。
他不会放任我独自前往清云观后山。那里埋藏着谢云舒的过往,埋藏着柳若虚的秘密,埋藏无数陈年旧怨。他害怕我脱离他的视线,接触到那些被他刻意隐瞒的真相。
我没有接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口被重新盖上青石板的枯井。石板之下,那间暗道石室依旧沉睡,真顾辞的尸骨被幻术遮蔽,依旧深埋地底。
危机,远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