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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2 22:02:48

院子里的官兵撤了个干净,家丁婆子们还杵在原地,一个个屏气凝神,连头都不敢抬。云雀仍旧跪着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把脸埋在地上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假顾辞抬了抬手,声音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夫人受了惊,今日府里加派人手,夜里多掌几盏灯。”

下人们如蒙大赦,连忙退下。云雀被人扶起来,踉跄着走了两步,回头望了我一眼,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愧疚。她大概以为,我掉进井里,有她一份失职的罪过。

等人散尽了,假顾辞才转过身来,和我面对面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大盛,把他那张人脸照得分明,温润的眉目之间,嵌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“你在井底,原本有机会拆穿我。”他声音低缓,带着点探究的意味,“为什么不?”

我抬眼看他,没躲。

“因为我还不想那些人死。”我说,“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真顾辞,再换张脸顶替他三年,杀几个闯进来的官兵,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他笑了笑,不置可否,只道:“你倒是会替我着想。”

“我是替他们着想。”我纠正他,“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他笑得更深了,眼睛弯起来,像两片薄薄的刀锋。那副模样,在太阳底下看,竟比在井底还要阴冷。

“嘴硬。”他说,“不过没关系。三日后,我陪你去清云观。我倒想看看,那个萧承业,能给你带出个什么人来。”

他说完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像是要把我送回房间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袖中最后剩下的东西藏好。铜钱已经用尽,符纸也废了,现在身上能用的,只有那块桃木牌,还有一腔随时可能把自己坑死的胆子。

“你就这么放心让我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?”我看着他,意有所指,“不怕我半夜起来,再往你身上贴点什么?”

他闻言,忽然凑近一步,微微俯身,气息落在我额前,冰凉凉一片。

“阿宁,”他叫得自然,像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生了根,“你以前贴在我身上的东西,可比符纸厉害多了。哪一样,要过我的命?”

他说完,直起身,也不等我回话,便自顾自朝前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,逆着光,那张脸半明半暗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,又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
“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今晚若是有人夜探将军府,你不许出声。”

我心头一凛。他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?

可他没再解释,转身走了。

入夜之后,我坐在屋里,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像一条很窄的银线,横在地砖上。屋子里没有点灯,我靠在床头,把桃木牌攥在手里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那上面刻着师父传给我的最后一串咒文,此刻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外面起风了。

风把院中的老槐树吹得沙沙作响,枝叶摇晃,影子投在窗纸上,张牙舞爪。然后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瓦片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若非我这些天精神紧绷,根本听不见。

有人上了房顶。

我屏住呼吸,身子往床幔里缩了缩,只留一条缝往外看。房顶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随即又起了,从东面滑到西面,最后停在主院那棵老槐树附近。过了片刻,一道很低的哨音从窗外传来,像夜鸟的啼叫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这是江湖暗号,还是军中斥候的路数?

我正犹豫要不要下床去看看,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。敲门声极轻,节奏却稳,不像是偷摸之徒该有的动静。

“谢姑娘,是我。”门外那人压着嗓子,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急切,“萧承业。”

我心头一跳。这人白天刚走,夜里又折回来,还堂而皇之敲门,胆子未免太大。那假顾辞分明说过,今晚会有人来。他说得那般笃定,莫非等的就是萧承业?

我犹豫了片刻,还是起身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道缝。

萧承业站在门外,没穿甲胄,换了一身夜行衣,黑巾蒙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月光下显得又亮又急。他见了我,似乎松了口气,飞快地往两旁张望一圈。

“进去说。”他低声道。

我侧身让他进来,又把门合上。屋里太黑,他摸索着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烛,用火折子点着了。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照出他半张脸。

“长话短说。”他坐都没坐,站在桌边,把手里的东西推到我面前,“这个东西,你认不认得?”

那是一枚木牌,通体漆黑,刻着一只盘踞的蛇,蛇眼是两颗极小的红玉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芒。牌子的背面,用金漆写着一个字:令。

我接过来看了看,摇头:“不认得。但这东西有阴气,不是寻常物件。”

萧承业眼睛一亮,像抓住了什么希望:“姑娘说它不寻常,那说明我找对人了。这牌子,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抠出来的。那死人,是个道士,死在城外的乱葬岗里,脸上被人剥了皮。”

剥皮。我手指一紧,抬头看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三年前,镇北军中接连死了几个百户。每个人死前都像是见了什么极怕的东西,然后人就没了,脸皮被人剥了去。我们查到一伙儿邪道,怀疑是他们用生人献祭。可每次刚摸到一点头绪,线索就断得干干净净。”萧承业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很快,“直到前阵子,一个还俗的老道士找到了我,说你……说谢家有个姑娘,天生阴骨,八字极阴,是被那东西选中的祭品。她若死了,那东西就能出来。”

他说到这儿,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。

“我本来不信这些。可就在你失踪的那天夜里,那个老道士也死了。同样的死法,脸皮被剥。临死前,他在墙上写了两个字:‘井底’。”

井底。我喉头一紧。那道士,临死前留了讯,指向将军府的枯井。

“所以你带人闯进来。”我低声说。

萧承业点头:“可你什么都不说,还护着那个顾辞。我知道你必有顾虑,可这事,耽搁不得。”

他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紧跟着,一只苍白的手推开了门。

假顾辞站在门外,负手而立,身上还是白天那身玄色衣裳,头发散了一半,披在肩头,脸色被月光映得惨白。他脸上带着笑,目光从萧承业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手里那枚黑木牌上。

“蛇形令。”他轻轻念出那三个字,笑容更深了,“阿宁,你手里这件东西,可比你男人我,要危险得多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萧承业已经按住了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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