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顾辞像是没看见萧承业那张绷紧的脸,慢悠悠跨过门槛,反手将门掩上。夜风被挡在外面,屋里那截短烛被带得摇了一下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温润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萧千户深夜造访,还带着这东西,是来给内子送定情信物的?”他站在门边,语气含笑,眼睛却凉得吓人。
萧承业没被他激怒,刀柄攥得极稳,脚下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将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。我看在眼里,心里微微一动。这人倒是有几分当真要护我的意思。
“顾辞,”萧承业直呼其名,声音冷硬,“你既认得这蛇形令,想必也知道,三年前镇北军那几桩剥皮命案,和它脱不了干系。我只问你一句,你府里那口井,究竟埋了多少人?”
假顾辞偏了偏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片刻后,他笑了一声,抬眼看我:“夫人,你说,我该怎么回答他?”
他把我推到了前面。
萧承业也看向我,目光里满是询问。我站在两个男人中间,手里还攥着那枚黑木牌,掌心被蛇眼上那两粒红玉硌得生疼。那东西确实邪门,阴气极重,像刚从烂泥里刨出来不久。更重要的是,桃木牌贴着我的胸口,此刻正疯狂跳动着,方向指向的,却不是我身后的假顾辞,而是我手里这枚蛇形令。
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玩意儿的来头,可能比假顾辞还要麻烦。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木牌拍在桌上,转头盯着假顾辞,“他是剥了别人的脸,但镇北军那几桩命案,不是他做的。”
话一出口,萧承业愣住了,假顾辞也挑了挑眉,似乎没料到我会替他说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萧承业追问。
“因为他杀顾辞,是为了顶替身份,目的性很强,手段也干净。若他真跟镇北军结过仇,以他的性子,不会留活口,更不会留下蛇形令这种明晃晃的证据等人来查。”我说得极快,目光始终落在假顾辞脸上,“对不对?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,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还是你了解我。”他说,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欣慰。
萧承业眉头拧得死紧,显然没料到我居然会跟这个“顾辞”站在一条线上。他压着怒意道:“谢姑娘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那道士死前留下‘井底’二字,指的就是将军府。他总不会骗我。”
“他没骗你。”我打断他,“井底确实有东西。但那个东西,可能连他都没真正搞明白。你带来的这枚蛇形令,阴气重得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浸泡过。你从哪里得来的?那个道士尸体旁边?”
萧承业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他死前把木牌含在嘴里,我赶到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僵了,掰开他的牙,才把这牌子取出来。”
我背脊一寒。把阴物含在口中,这是养煞的法子。那道士要么在绝命前想吞这阴气保一丝灵智,要么就是想用嘴里的阴物做个标记,引后来人去查它的来历。无论哪种,这枚蛇形令,都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你说这府里的那口井,埋着东西。”萧承业不再理会假顾辞,只盯着我问,“那下面,除了你,还有什么?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脑子里闪过那具无腿的尸身,腐臭的空气,信纸,玉簪,还有那张裂开的人皮。这些事,我不能全说,尤其不能在假顾辞面前说。可萧承业冒着风险夜探将军府,若我一点实话不给他,他查不到真凶,迟早会死在不知名的地方。
“一具尸首。”我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真正的顾辞。双腿被斩断,左眼被剜,死在井底很久了。信不信由你。”
萧承业的脸色霎时变了。他霍然转头,看向门口那个依旧笑吟吟的男人,牙关紧咬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你果然不是顾辞。”
“从来也不是。”假顾辞摊了摊手,语气轻松得欠揍,“可那又如何?你现在拔刀,我保证你出不了这间屋子。”
他说得轻飘飘,可屋里陡然冷了下来,连那截短烛的火苗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缩成一团黄豆大小,几乎要灭。空气变得又稠又重,像灌了铅。我胸口发闷,桃木牌的跳动也乱了一瞬。
“够了。”我朝前一步,挡在两人之间,背对着萧承业,面朝假顾辞,“你说过,不会让我现在死。那你就别在我屋里杀他。”
他盯着我,眼里的绿光若隐若现,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吐信。好一会儿,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才慢慢退去。烛火重新亮起来,他抬手,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,笑得散漫。
“好。你替他求情,我不杀他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佻的温柔,“可蛇形令的事,他若接着查下去,早晚会撞上比我还不想见光的东西。到那时候,你可别哭着来求我救他。”
我冷笑:“我哭着求你?你不如现在哭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拉开门,走了。走之前丢下一句:“明日备车,去清云观。”
门关上后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我撑着桌沿,掌心全是冷汗。萧承业站在我身后,呼吸有些粗重,显然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。
“那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,“但他不是鬼,也不是寻常妖怪。他身上有鳞,眼有竖瞳,能换皮易容,甚至能干扰我的法器感知。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萧承业沉默了片刻,把桌上那枚蛇形令拿起来,塞进我手里。
“既然你懂这些,这东西你收着。我查不了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但我手上有兵,有眼线。你需要什么,我替你办。只有一个条件,别瞒我。”
我捏着那枚蛇形令,看着灯下他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三日后,清云观,我跟你去。但在那之前,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查一查,清云观里,十三年前给谢云舒解签的那个人,后来去了哪里。还有,观中是否供着一尊蛇像。”
萧承业走后,我关上门,坐到床边,把蛇形令翻来覆去地看。木牌背面的“令”字,金漆已经斑驳,像被什么东西用指甲一点点刮掉过。我试着用指尖去触那两粒红玉蛇眼,谁知刚一碰上,脑子里便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
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:满山遍野的野草,风很大,有人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,手里也拿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蛇形令。他的背影瘦削,被风吹得道袍鼓起来,像一只垂死的鸟。
他似乎在哭。
“阿宁,别再回头了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,心脏狂跳不止。那声音,分明是萧承业口中那个死去的还俗老道。也分明是,我记忆深处某个极遥远极遥远的人。
屋外,月亮被乌云彻底吞没。将军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