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,迷宫的第三层,凭空多了一片酒池。
整个空间是一面倒扣的穹顶,中央一汪暗紫色的液体,咕嘟咕嘟冒着甜腻的泡。酒香浓得发馊,闻一口,膝盖就软半分。池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枯骨,骨头上还挂着前几批使徒的徽记。
金字亮起,酒神的署名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藤:
【第二夜·酒祭】
【规则:献上"最甜的谎言"者,得生路。】
【谎言须为真——说出口时,你自己要信。】
【黎明前,酒不会醉饱的人,由迷宫代劳。】
"又tm是献祭?"顾清让当场炸毛,"献谁?献什么?"
"献谎言。"陈铁山盯着血槽一样暗紫的池面,声音发沉,"每人上前,对酒说一句谎。酒信了,算过关;不信,就吃人。"
"什么鬼标准,酒怎么知道谁在说谎?"
"它是神。"阿雅脸色发白,"神不需要标准。"
第一个上前的是贺铭剩下的一个跟班。这怂人红着眼睛,对着酒池嘶吼:"我从来没想害过贺铭!是他逼我的!"
酒池咕嘟一声。
下一秒,暗紫的液体陡然拔高,像一只手,把人整个拖了进去。挣扎、惨叫、气泡,三十秒后,池面恢复平静,甜香更浓了。
【检测到谎言:劣质。酒不信。】
众人倒退三步。
"说谎——"陈铁山喉咙发干,"要说到酒都信。而酒是神。对神说谎说到位……这可能吗?"
可能吗?
林见夜站在人群后列,闭着眼。
碎片在脑子里翻滚。狄俄尼索斯的密语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醉话连篇,唯独这一句反复.loop:
"真话放进酒里才是最甜的谎~真话放进酒里才是最甜的谎~"
他睁开眼。
懂了。
酒神的规则全是反的。"最甜的谎言"不是谎言——是那些你明明在撒谎、酒却嗅不出谎味的"真话"。什么样的话,说出口是谎,骨子里却是真?
是被扭曲、被断章、被嫁接过的真相。
这不是谎言测试。这是在钓人互咬:逼每个人把自己的丑事、把队友的把柄,包上一层真的皮,端上来给它下酒。酒池边那十几具枯骨,都是没能"甜"过酒神的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他脑子里还有一道声音,属于哈迪斯的,贴着耳骨:
"别唱了,酒鬼。今夜总要收人的。收一个,我的账就平一分。"
哈迪斯在等酒池空转。只要没人过关,黎明一到,迷宫代劳,一个都跑不了。
"我去。"林见夜出列。
"你疯了?"顾清让拽他。
林见夜走到池边。暗紫的液面映出他的脸,那张脸在酒里微微笑着,笑得不是他。
他对着酒池,开口,声音不大:
"我恨这世上的神。"
酒池咕嘟了一声,停了。
"我恨我爸妈死在那个S级副本里,恨他们伺候了一辈子神,最后连骨灰都没混回来。"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,"我恨'神弃者'那三个字。我恨血月。我恨今天跪在我头顶上的每一个。"
"我最恨的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是我现在不能不信它们。因为不信,就是死。"
酒池死一般静。
然后,咕嘟,咕嘟——暗紫的液面缓缓退了半分,甜香里透出一丝醉意的叹息。
【检测到谎言:甘美。酒,信了。】
【一人过关。】
没人看出这句话的机锋。只有苏晚棠的目光钉在他侧脸上——每句话都是真的,恨也是真的,爸妈的死是真的,神弃者是真的。
可"不能不信"四个字是假的。这个人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不信。
真话做皮,谎做骨。这才是酒神要的"最甜的谎言"。
"下一个。"金字催促。
阿雅上,说的是"我讨厌你们所有人,尤其是那俩男的"——满口嫌弃,骨铃却轻响着漏出半分笑意。过关。
顾清让上,扯了半天"我最讨厌偷东西"——他爹是贼,他也偷。过关。
陈铁山最后,沉默很久,说:"我退伍那天,不难过。"
没人知道那句谎言底下埋着什么。过关。
六人,五人过关——还差苏晚棠。
她走到池边,白衣不染酒气。她开口,声音清清淡淡:
"我忠于天照。"
酒池咕嘟了一声。
只一声。然后,整片穹顶忽然暗下来,池底的甜香瞬间转成腥腐——
【检测到谎言:绝甜。】
【酒,醉了。】
林见夜瞳孔骤缩。
不对。她的谎言"甜"过了头,酒神疯了似的兴奋起来,暗紫的液体拔起三米高的浪头,一只酒碗形状的巨口张开——
"跑!"林见夜一把拽住苏晚棠的手腕。
酒浪砸下来的前一瞬,他忽然听见那阵loop了一夜的醉话里,最不起眼的一句炸响:
"哦对了~池子底下压着老朋友的东西~压了三千年,都忘了给它松绑啦~"
池底。
巨口的正下方。
林见夜没有跑向出口。他反手把苏晚棠往前一甩,自己朝池心扑过去,一拳砸向穹顶垂下的那根石柱——
"轰——!"
石柱裂开。酒池塌陷。巨口扑了个空,一股灰白色的、枯萎了三千年的火气从裂缝里冲天而起,酒神发出一声宿醉般的哀嚎。
【副本异常:封印物受扰。】
【酒祭强制终止。】
众人摔在干涸的池底,呛着酒气爬起来。林见夜跪在裂缝边,往那道灰白的火气里看了一眼——
裂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锁着。一具被铁链缚在无形岩壁上的、巨大到望不到边的影子,胸口嵌着一个空了的火盆。
影子似乎动了一下。
一道古老到沙哑的意念,穿过三千年锈住的锁链,落在林见夜一个人的脑子里——
"……火。"
"我的火,闻到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