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默，公司不养闲人。”
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像冰柜。王姐把一张 A4 纸推到桌子中间，纸角压着一枚回形针，压出一道白印。
“签了吧。N 加一，一个月。”
陈默低头看数字：八千四百。
“李总说我上个方案不行。”
“李总说你在会上不讲话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李总说那叫没有存在感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李总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个保温杯，站在王姐身后，没坐。他四十出头，发际线退得厉害，衬衫扎进裤腰里。
“小陈啊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针对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没毛病。你就是——”李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，吹了吹，“没有特点。现在做方案，客户要的是能讲的人。你写的那版东西，我看了，是对的。但对的东西不值钱。”
“对的东西不值钱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李总看了他一眼，把杯子拧上，走了。
王姐把笔递过来，笔尖冲着他。这个动作她今天上午做了七遍，前六个人都签了，第七个人在厕所哭了十分钟，回来也签了。
陈默接过笔，签了。
他的工位在角落，靠消防通道。桌上三样东西：一盆多肉，叶子掉了一半；一个马克杯，杯壁挂着茶垢；一张照片，反扣在键盘底下。
他把多肉和杯子塞进纸箱，照片没动。
穿过办公区的时候没人抬头。只有实习生小周压着嗓子喊了句“默哥”。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，按了下他肩膀，走出去。
出写字楼是十一点四十。太阳很毒，玻璃幕墙反的光扎眼睛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。
“陈默。”
“赵哥。”
“四十七万，还剩多少？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这个月呢？”
“这个月先还两千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“你爸那病，欠了三年了吧。”
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去年冬天。”
赵哥没接这句。他换了个语气，像在讲一件很公道的事：“小陈，我不是逼你。但你得让我看见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你知道。你每个月给我两千，四十七万你得还多少年？你自己算过没有？”
“算过。”
“多少年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陈默说，“不算利息。”
“你爸那事儿我也知道，不容易。可钱是钱，情是情。”赵哥顿了顿，“下个月十五号，我要看见五千。少一块我上你家坐坐！”
电话挂了。
陈默站在马路牙子上，把手机攥了一会儿。
四十七万。
三年前他爸查出来是肺上的问题，中期。手术做了，化疗做了六期，最后一段住在省肿瘤医院，一天一千八。他签了十一张欠条，最厚的一张二十万，按手印的时候赵哥让他按了两次，说第一次不清楚。
去年冬天人走了。
账留下来了。
他一个月八千四。房租一千一，吃饭一千二，剩下的全给赵哥。
三年下来，他没有一天睡够过六个小时。
护工请不起，最后两个月是他自己在医院守的。晚上睡折叠床，白天回公司改方案。
有回他在电梯里站着睡着了，被保洁摇醒。
他爸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七，早上六点零八分。他记得这个时间，因为护士进来的时候，墙上的钟正好跳到那个数字。
钟是他们家修的。
城中村的出租屋，十四平米，月租一千一，窗户对着别人的空调外机。
他把纸箱撂在门后，下楼买泡面。
收银台旁边钉着一块泡沫板，插着十几张手写卡片：通下水道、搬家、家电维修、代驾、代排队、上门喂猫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，纸边卷了毛，像是钉上去很久没人问过。
**特殊现场清洁。**
**日结三千。**
**要求：不怕脏，不多问。**
下面一行手机号。别的什么都没写。
陈默盯着“三千”这三个字看了三秒。
三千。欠四十七万的人，看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会发热。
他拍了张照。
上楼的时候他想起他爸。
老头子修了四十年钟表，在南城老街一个六平米的铺子里，招牌是他自己写的，“陈记钟表”，那个“表”字右边的捺拖得太长，一笔甩出格子。
陈默小时候蹲在旁边看，看他拿镊子夹起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齿轮，眯着一只眼往里送。
有回他问：“爸，你怎么知道这块表哪儿坏了？”
老头子头也没抬：“东西有记性。谁摸过它，怎么摸的，它都记着。”
“表会记事儿？”
“表不会。东西会。”老头子把齿轮按进槽里，拿绒布擦了擦表壳，“你爷爷说的。人手上有油，有汗，有劲儿。摸得重的人，劲儿留在上头。你要是能看见，就能看见。”
“我怎么看不见。”
“你心不定。”老头子说，“心定了就能看见。”
陈默那时候十二岁，觉得这是老头子的玄学。
他不这么想了。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。“喂。”
“我看到你贴的招工。”
对面是个男声，很平，听不出年纪。“还招吗？”
“招。今晚有活。”
“什么活？”
“城西，金桂苑，7 栋 602。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金桂苑他知道，去年交的房，物业费十四块一平。
“多久？”
“一晚上。天亮前干完。”
“三千？”
“三千。现金。”对方停了停，“有一点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房子，死过人。”
晚上十点二十六分，陈默站在金桂苑 7 栋楼下。
小区很新，绿化刚种下去，树坑里的土还是松的，几棵银杏的支撑木条都没拆。人工湖边上一排路灯，隔一盏灭一盏。
保安室的灯亮着，老头在里头刷手机，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。
陈默敲了敲窗。
“602。”
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。那眼神有点怪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“602 啊”，摆摆手放他进去了。
电梯到六楼。
走廊里很静。声控灯坏了一盏，走三步暗一段。
602 门口拉着一圈警戒线，警察已经撤了。门上贴着封条，边角翘起来，像是被风吹了很久。
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：到了。
回复来得很快。
**钥匙在消防栓上面。进去把客厅和主卧清了。血迹要清干净，墙皮掉的补上。**
**工具在门口，你自己拿。**
**还有一条：别碰死者的东西。**
陈默回了个“好”。
消防栓上面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撕开，一把钥匙掉进手心。冰凉的，齿口很新。
门口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，里头是橡胶手套、喷壶、三瓶没标签的液体、一卷厚垃圾袋，还有一把带刃的铲子。
他戴上手套，撕开封条，推开门。
屋里一股味道。不是血腥味，是闷了好多天、混着消毒水的一点甜味，压在嗓子眼上。
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。
指尖碰到塑料面板的一瞬间，画面炸开了！
不在眼前。在脑子里。
一只手。女人的手，指甲上有半片脱落的红色甲油，正死死抠住这个开关。指甲在塑料上刮出四道白痕。
然后是脸。
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。三十来岁，眼睛睁着，嘴在动，在说什么。
那张嘴张了三下。
陈默听不见。
他只看见她的眼睛越过开关，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像是在看一个人。
画面断掉了。
陈默的手还按在开关上。
屋里的灯亮了。
客厅一片狼藉。茶几翻着，沙发垫散在地上，电视屏幕裂了一道。墙角有一摊深色的印子，已经发黑，边缘被人用粉笔画了个圈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看向门口。
门口空着。
但门框下方的地板上，有一串已经干透的鞋印。
鞋尖朝外。
朝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