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那串鞋印从客厅往外走,一只压着一只,步幅不大。鞋底纹路很清晰,是那种几百块的运动鞋,后跟外侧磨得厉害,磨成了一个斜面。
警察进去的时候会留下脚印。可警察的脚印应该朝里。
这串是朝外的。
陈默掏出手机,拍了三张。
手机刚揣回兜里,屏幕就亮了。
**进度怎么样。**
他回:**刚进门。**
**别磨蹭。天亮前必须干完。**
**还有一条我再讲一遍——死者碰过的东西,不要动。**
陈默看着最后这一条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今晚要动的,全是死者碰过的东西。
他没回,把手机塞了回去。
然后他脱下右手的手套,蹲下去,用食指碰了一下门框。
画面又来了。
这次更快,像被人按了快进。
一只戴着手套的手,正抓着这个门框往里带。手套是蓝色的,薄薄的那种,一次性的。带门的那只手在抖。
门关上的时候很轻。轻得不像关门,像是在合上一个盖子。
画面断掉。
陈默的手指麻了,太阳穴突突跳了三下,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明确。
他站起来,靠着墙缓了两秒。
不是鬼。
他不信那个。他信的是他爸说过的话——东西有记性,人手上有油有汗有劲儿,摸得重的人,印子留在上头。只是别人看不见,他现在能看见了。
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又伸手去碰门框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换个位置,碰门框另一侧。还是没有。
他退回客厅,碰了碰鞋印旁边的一块地板。没有。
他又碰了一次刚才那个点。
没有。
陈默蹲在那儿,把这几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第一次碰,有。第二次碰同一个地方,没有。
同一件东西,一天只能看一次。
他看了眼手表。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下一次能看这串鞋印,是明晚一点十二分之后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规矩记死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陈默回过头。
一个穿制服的老头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个手电,光柱先照在陈默脸上,又移到他脚边那滩还没清掉的印子上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。”
“干活。”
“六楼的活儿?”老头往里看了一圈,眉头皱起来,“谁派你来的。”
“物业没跟您说?”
“我就是说物业的。”老头把手电往腿边一压,光灭了,“夜班老张。三号楼、七号楼归我管。”
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陈默。”
老张没接这个茬。他走进来两步,站在客厅中间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。
“什么时候能清完?”
“天亮前。”
老张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“上个月三号楼死过一个。”
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也是半夜,也是女的,也是六楼。”老张说,“摔下床,脑袋磕在床头柜上。”
“警察怎么说。”
“说是意外。”
“您信吗。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。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
“我信不信不管用。”他说,“我就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这个月七号楼退了四户,三号楼退了两户。”
“为什么退。”
“嫌晦气。”
老张说完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缺钱,城南菜市场凌晨四点卸货,一车八十。”老张说,“这个活儿不是钱的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默站在客厅里,听老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七号楼退了四户。
死过两个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,重新戴上手套。
客厅的画框歪着,玻璃碎在地上。他蹲下,碰了一下画框背面。
一帧:一个男人举着手,正要把画框往墙上砸。砸到一半停住了,改成了轻轻放下。
画面里只有手和半个肩膀,看不清脸。
手腕上戴着一块表。金属表带,表盘很大,表圈上有一圈刻字。
陈默记住了这个表带。
茶几翻着,桌角有个凹坑。他碰了一下。
一帧:桌角撞在地板上,一把钥匙从桌面滑出去,滑进沙发底下。
他趴下去,把手伸进沙发底的缝里,摸了两下。
金属的,凉的。
他把它抠出来。是一把普通的防盗门钥匙,齿口很新,跟门口消防栓上面那把一模一样。
多出来的第二把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**沙发底下别翻。**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慢慢直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门。
门关着。
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可这条消息是刚才发的!
他把钥匙攥进手心,没回。
陈默看着手里的钥匙,脑子里几样东西开始往一块儿拼。
有人从屋里走出去,鞋尖朝外。有人戴着手套把门带上。有人把第二把钥匙藏进了沙发底下。
他掏出手机想报警,手指停在拨号键上。
报警怎么说。
“你好,我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去了。
先把活干完。
他喷了第一遍药水,血迹发黑的地方冒出一层细沫。等了五分钟,他拿铲子贴着地面刮,刮下来的是暗红色的泥状物,刮一层换一张纸巾。
干了三遍,地砖缝里还是花的。他又喷了一遍,把纸巾叠成小块塞进缝里,用铲子尖压实,等它自己吸。
墙皮铲掉一层,露出的腻子还是花的。
他给那个号码发消息:**墙皮要铲掉一层,不然盖不住。**
对面回得很快:**铲。主卧也要。**
陈默端着桶往主卧走。
主卧的门半开着。床单被卷走了,只剩床垫,床垫上有一大片印子,形状是一个人,边缘不规整,像是人在上面挪动过。
他往里走了半步,蹲下来看床垫边缘的印子。
印子不是一整块。中间深,四周浅,靠近枕头的位置有一道拖痕,从里往外,大约二十厘米。
摔下床的人,不会在床上留拖痕。
他走到窗边。插销扣着,扣得很紧,插销座上的漆没有崩。
他回头看防盗门。锁孔下方有一道划痕,三厘米长,很浅,斜着往上。像是有人拿钥匙捅了好几次没对准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,里头还有小半杯水,水面落了灰。
旁边是一个药瓶,标签朝外,字很小。
他走过去,先拿起药瓶凑到灯下看。
标签上印着“舒眠宁”,底下一行小字:0.5 毫克,二十片。
他在肿瘤医院陪了三年床,认得这几个字。处方药,安眠用的,医院开这个一次最多给七天的量。
瓶盖是拧开的,没拧回去,虚搭在瓶口上。
陈默把药瓶放回原处,没碰它。
他伸手,指尖碰上杯壁。
画面炸开的时候他没准备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撞在门框上。
这次画面很长。
一只手端着这杯水,从门口走到床头,放下。
放下的手在抖。水面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在柜面上留了一道水印。
然后手收回去。
紧接着,同一只手又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瓶子。瓶盖拧开,倒出来两粒东西,落在掌心里。
画面到这里卡了一下。
再往下,是那只手把杯子拿起来,凑到床边。
床上有个人。画面里只看得见一只胳膊,和搭在被子外面的几根手指。
手指没动。
那只手停在了半空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陈默以为是画面坏了。
然后那只手把杯子放回柜子上,两粒白色的东西还在掌心里,攥紧,转身走出去了。
画面断掉。
陈默睁开眼。
那两粒药,没进杯子!
他扶着门框喘气,太阳穴这次跳得更凶,右眼开始发花,眼皮下头像有沙子在磨。
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**主卧完了没有。**
陈默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三秒。
他没回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,转头看向那个药瓶。
瓶身透着光。二十片,一片不少。
倒出来两粒,瓶子里应该剩十八片。
可它是满的。
陈默掏出手机,把药瓶拍了三张,把玻璃杯拍了三张:正面、侧面、杯口。
拍到第七张的时候,客厅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。
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玻璃。
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,拎起铲子,往客厅走。
客厅里站着一个人。
陈默停住脚。
这个人刚才不在屋里!
他清客厅清了四十分钟,门是从外面推开的,可他没听见锁响。
那人五十来岁,穿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两个人隔着翻倒的茶几对视了两秒。
那人先开口,声音很温和:“你是陈默?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叫周建业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,“这房子是我太太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周建业环视了一圈屋子,目光在墙角那摊印子上停了一下,很快移开。
“警察说结案了,我过来收拾点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想到请了人。”
“你请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周建业笑了笑,“可能是物业吧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陈默和主卧门口之间。
“小兄弟,你干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拿两件衣服。”
陈默让开半步。
周建业从他身边过去,进了主卧。
陈默站在客厅,低头看着鞋柜上那个黑色塑料袋。
袋口没系紧,露出一角。
是那条床单。
警察收走的那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