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听见主卧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他没动。
他掏出手机,把鞋柜上的塑料袋也拍了一张。
主卧里的抽屉声停了。
周建业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女士的手提包,皮质,边角磨白了。
“小兄弟,辛苦你了。”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“这活儿干完,钱找谁结?”
“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吧,我等你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周建业就站在那儿,手提包拎在右手上,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他很放松,放松得有点过分——一个刚死了太太的人,站在这间屋子里,看着一个陌生人铲墙皮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默拨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四声,接通。
“喂。”
“我是陈默。602 的活儿。”
“干完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默说,“这房子的业主家属在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半秒。
“……谁?”
陈默看了周建业一眼。“他说他姓周。”
电话挂了。
干脆利落,一点声音都没留下。
陈默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看了眼屏幕。通话时长:十一秒。
周建业还在看着他,脸上那点笑没有变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“怎么?”他问。
“没人接。”
“那是挂了。”周建业说,“信号不好吧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
两个人又站了几秒。
周建业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了眼手腕。
那是一块金属表带的表,表盘很大,表圈上有一圈刻字。
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小兄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这儿,看见什么了?”
陈默把铲子换到左手。
“血。”他说,“墙上、地上、床垫上。还有碎玻璃。”
“我是说别的。”
“别的没了。”
周建业点点头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他回过头,“我太太那事,警察说是意外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身体不好,晚上起夜,摔了。”周建业说,“床头那个杯子,就是她够水喝的时候碰倒的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周建业看着他,等了等。
“小兄弟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建业拉开门,“钱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
太阳穴又开始跳。
他走到主卧门口,往里看。
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还在。
周建业刚才说,杯子是她够水喝的时候碰倒的。
可杯子在柜子上立着,水面平着,灰尘落在上面,连一道晃动的痕迹都没有。
碰倒过的杯子,不会是这样。
陈默蹲下来,跟杯子平视。
他把今天看到的几样东西,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。
第一,那串鞋印朝外。鞋跟外侧磨成斜面,走路的人重心偏外,个子不矮。
第二,画框上那只手戴着金属表带的表,表圈有刻字。周建业手腕上有一块。
第三,药瓶是满的。可是画面里那个人倒出来两粒,没放进杯子,攥在手心里带走了。
第四,沙发底下多了一把钥匙。
第五,警察收走的床单,现在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,被周建业提了回来。
第六,那个发活儿的号码,一听到“姓周的”,十一秒就挂了。
六条。每一条单独拿出来,警察都能解释。
六条摆在一起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这个女人不是摔死的!
陈默站起来。
他开始收拾工具。
墙皮铲掉重刮了一层腻子,地上的印子清了,碎玻璃扫进垃圾袋,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。工具归进红桶,桶推回门边。
他把封条重新贴回去,用手掌压平,压了两遍。
做完这一切是凌晨三点四十。
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卧。
那只玻璃杯还立在床头柜上,水面平着,落着灰。
那杯水是这一屋子的题眼。
杯子没倒,说明她没够过水。药瓶是满的,说明那两粒没吃下去。一个吞了安眠药的人和一个没吞的人,死法不一样。
可是警察已经结案了。
陈默把主卧的灯关掉。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杯口,那圈钙化的印子在灯下白得发亮。
他没碰它。
他拎着桶下楼,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。
不是警车。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没熄火,尾灯在夜里亮着两个红点。
陈默脚步没停,从车旁边走过去了。
车窗是黑的,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。
他走出小区大门,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巷子,走了大概两百米,才停下来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他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:
**明晚十点,老地方,结钱。**
**还有一单,问你接不接。**
陈默回了一个字:
**接。**
发完他看了眼时间。凌晨三点五十一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抬起头。
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短头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手里夹着个本子,指头上还套着一副没摘的蓝色手套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走了过来。
“陈默?”
“你是。”
女人把本子翻过来,亮出里头的一个证件。
“刑侦支队,苏晚。”她说,“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苏晚把本子合上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,你在哪儿?”
“公司。被裁。”
“公司名字。”
他报了。
苏晚记下来。“五点到七点呢?”
“路上,回出租屋。”
“怎么去的。”
“地铁二号线转九号线,六点半下的车。”
“七点到十点?”
“吃饭。楼下沙县,一份蒸饺,一份拌面。”
苏晚的笔停了一下。“十点二十六分,你进了金桂苑 7 栋 602。”
“我在监控里看到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你进去多久。”
“两个多小时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中间出来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房子是案发现场。”苏晚说,“贴了封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让你进去的?”
陈默看着她,没回答。
苏晚等了几秒,也没催。她把本子重新翻开,笔尖点在上面。
“陈默,我换个问法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碰过屋里的东西吗?”
“碰过。”
“哪些?”
“墙、地板、门框、画框、茶几、床头柜、沙发底下。”陈默说,“还有一只玻璃杯。”
苏晚的笔停住了。
巷子里很静,远处有辆电动车按了下喇叭。
她抬起头。
“哪只杯子。”
“床头柜上的那只。半杯水,水面落了灰。”
苏晚把本子翻回去一页,笔尖停住。
“陈默,我换个问题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怎么知道床单是警察收走的?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主卧只剩床垫。”他说,“一床被子都没有。这房子死过人,床单不可能没人收。”
“也可能是家属拿走的。”
“家属今晚拿回来了。”陈默说,“装在黑色塑料袋里。”
苏晚的笔停在纸上,没动。
过了两秒,她抬起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
过了两秒,她翻到下一页,指着上头的一行字。
“现场清单里没有杯子。”她说。
“它在柜子上。”
“清单里没有。”苏晚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“我们收走的东西都登记了。床垫、枕套、药瓶、水杯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停了。
“水杯?”陈默问。
苏晚没回答。
她把本子合上,夹在腋下,两只眼睛盯着陈默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这五秒钟里陈默什么都没做,就让她看。
“你跟我走一趟。”苏晚说。
“去哪。”
“支队。”
她转身往巷子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。
“你运气好,案子还没归档。”
陈默跟上去。
“苏警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杯子里的水,”陈默说,“你们化验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