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分,市局刑侦支队。
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,隔一盏亮一盏,走到最里那段是全黑的。
陈默坐在讯问室里。桌上放着一个纸杯,温水,没人问他要不要喝。
门开了。
进来一个人。三十出头,寸头,眼白全是血丝,手里拎着牛皮纸档案袋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档案袋往桌上一撂。
“陈默?”
“嗯。”
“刑侦支队,赵磊。”他把证件推过来,“凌晨三点四十,你在金桂苑 7 栋 602 里被我们的人拦下。你半夜翻进案发现场,干什么。”
“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。”
“清洁。”
赵磊把档案袋打开,抽出几张纸。“602,死者周林氏,女,三十四岁。前天下午现场勘查完毕,死因是意外——起夜摔倒,后脑撞在床头柜上。案子前天晚上结的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进去?”
“有人雇我。”
“谁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磊等了几秒,往后一靠,笑了一声。椅子腿吱呀响。
“行。”
他把档案袋里那沓照片抽出来,横着摊在桌上,一张压一张,摊了七八张。
“既然你进过现场,那你给我讲讲,你看出什么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。
照片拍得很细。客厅全景、茶几特写、床、床头柜、卫生间地砖、门口。
他一张一张翻,翻得很慢。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这张。”
赵磊凑过去看了一眼。“床头柜。怎么了。”
“这个杯子。”
“杯子怎么了。”
“你们认定她是起夜够水喝,碰倒了杯子,然后摔倒,对吗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柜面上应该有水渍。”陈默指着照片,“杯子倒了,水洒出来,柜面是木头的,会留印子。”
照片里,柜面是干净的。只有一道浅色的旧痕,在杯子右边三指宽的地方。
赵磊没说话。
“那道旧痕是干的,边缘发白,是几天前留下的。跟这次没关系。”陈默说,“杯子没倒过。”
“也许是她碰倒了又扶起来了。”
“她扶起来之后才摔倒?”陈默抬起头,“一个人,够水,碰倒杯子,把杯子扶正,然后再摔倒,摔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赵磊的嘴唇动了动。
陈默把照片往前推了推,指着杯口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杯口有一圈白印,钙化的。比现在的水面高大概两厘米。”
他抬头看赵磊。
“这天气,水要蒸发掉两厘米,最少三四天。”
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磊把照片拿过去,凑到灯下看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,这杯水不是当天倒的。”
“我是说,这个杯子至少三天没人碰过。”
赵磊放下照片,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扫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半夜三点在案发现场待了两个多小时,就为了看一个杯子?”
“我在那儿干活。”陈默说,“我看得比你们细。”
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又笑了。
“行。那你看这个。”
他又抽出一张照片,是门口的地面,拍得很清晰。
“这是你们拍的门口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进去的时候拍的?”
“对。”
陈默把照片推回去。
“那你们漏了一串鞋印。”
“什么鞋印。”
“门框底下,往外的方向。”陈默说,“一串,步幅不大,鞋跟外侧磨偏。你们进现场要穿鞋套,那串不是你们的。”
赵磊的脸色变了。
“现场勘查记录里没有。”
“我拍了。”陈默说。
赵磊站起来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不到两分钟,门又被推开了。
赵磊站在门口,脸色很怪。他没进来,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还扶着门把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进屋的时候,蹲下去看过门口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站着。”赵磊说,“你站着,隔着客厅,隔着六米,你怎么看见鞋跟外侧磨损的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我眼睛好。”
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把门带上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,一开始压着,后来越说越大声。
“——六个人!六个人进去都没看见!”
“苏姐你听我说,这不正常——”
“不是他不正常,是我们——”
声音远了。
陈默重新靠回椅子上。
陈默坐在那儿,把桌上那杯温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水有点凉了。
他一个人坐着,数墙上那个钟的秒针。
数到八百的时候,他把昨晚的画面又过了一遍。
那只手放下杯子,抖。那只手倒出两粒药,攥紧,走出去。
如果她真的没吃药,那她是怎么睡得那么死的。
一个没吃药的人,摔了一跤,撞了后脑。
她会疼醒,会喊,会爬起来找手机。
可她就那么躺在地上,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物业发现。
陈默把纸杯捏扁了一点。
一个人坐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墙上挂着一个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他数到一千二百下的时候,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快,很急,是三个人。
然后是赵磊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隔着门还是能听清。
“——不可能,我看了三遍——”
“三遍也没看出来。”
“苏姐,他就是一个保洁——”
“保洁能看出杯子三天没动过?”
门被推开了。
苏晚走进来,身后跟着赵磊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物证袋,里头是那只玻璃杯。
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我们回现场复核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鞋印在。”苏晚说,“门框底下,往外,四十一码,鞋跟外侧磨损。拍照了,提取了。”
赵磊站在她后面,脸涨得发红,一句话没说。
苏晚把物证袋往前推了推。
“杯子也带回来了。连夜做的化验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杯壁内侧有一层残留。水溶性的,量很少,但在。”
陈默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什么成分。”他问。
“我们比对了主卧那个药瓶。”苏晚说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同一种。”
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。
陈默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杯子里的残留,和你说的那个药瓶里的东西,不是同一种成分。”苏晚把化验单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,“药瓶里的,是正规处方药,常用的安眠类。杯子里的这个——”
她用手指点了点化验单上的一行。
“是一种兽用的镇静剂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。
兽用。
赵磊在后面“啊”了一声。“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有人换了药。”
陈默看着化验单上那串化学名,一个字也不认识。
“看不懂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看不懂。”苏晚说,“我四点半打电话问的农科院一个熟人。”
“农科院。”
“兽用的东西归他们管。”苏晚把化验单翻过来,“他告诉我,这东西叫牧静三号,给牛马做镇静用的。圈里管它叫倒牛灵,一针放倒一头六百斤的牲口。”
“人吃了呢。”
“会睡。”苏晚说,“睡得很沉,呼吸变慢,心跳变慢。如果本身有呼吸系统的问题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会睡着睡着就不喘了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“死因呢。”
“死因是颅内出血,摔的那一下。”苏晚说,“验尸报告没问题,确实是摔的。”
“那这个药——”
“这个药不能解释她怎么死的。”苏晚说,“但这个药能解释,她为什么不喊。”
讯问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“一个人摔了,撞了头,会疼,会喊,会爬起来够手机。”苏晚说,“可她没喊。她就躺在那儿,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物业上门。”
她把化验单收回去。
“陈默,她不是摔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她是先被放倒,然后再摔的。摔的那一下只是让她看起来像摔死的。”
陈默坐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只手。
那只手把杯子放回柜子上,攥着两粒白色的东西,转身走出去。
那两粒药没进杯子。
可杯子里有药。
也就是说——在她放下这杯水之前,杯子里就已经有药了。
放水的人,不是下药的人。
下药的人,比他看见的那只手,来得还要早。
“陈默。”
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这个牧静三号,”她说,“在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整个南城,能拿到这个的,只有三家兽医院和一家养殖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