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陈默被转到一间小办公室。
没有手铐,也没人看着他,但门是关着的。桌上多了两样东西:一份盒饭,一瓶水。
他吃完盒饭,把盒子叠好放进垃圾桶,然后靠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。
八点半,苏晚推门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还是那件牛仔外套,短头发有点乱,眼睛里的血丝比凌晨更重。
“你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
“心挺大。”
“我没做过亏心事。”
“这话说的人,一般都有。”
苏晚拉开椅子坐下,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“陈默,我查了你的底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。”
“二十六岁,南城本地人。三年前从广告公司离职,没再交社保。父亲陈守义,南城老街开钟表铺,去年冬天因病去世,欠债四十七万,债权人叫赵德海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名下有十一张欠条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这些跟案子有关系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查过你了。”
她把文件夹翻开一页,又合上。
“一个人背着四十七万的债,半夜三点跑到案发现场去做一夜三千块的清洁。”苏晚说,“这个我信。穷能让人干很多事。”
“那你还不信什么。”
“我不信你站着能看出鞋跟磨偏。”
“陈默,我做了十一年法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见过的人里,有两种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种,是干这行的。看多了,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种,是提前知道答案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是哪种。”她问。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说杯子三天没动过。”苏晚说,“这个我能理解。杯口的钙化印、水面的高度、柜面的水渍——这是观察力,清洁工确实可能比别人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是鞋印。”
她把文件夹打开,抽出一张照片。
“你说门口有一串朝外的鞋印,四十一码,鞋跟外侧磨损。”
照片上,是那串鞋印。
“我们凌晨三点去复核的。”苏晚说,“那串鞋印在门框底下,被门槛挡住一半,现场勘查的时候灯是从客厅往门口打的,光打不到那个角度。”
她把照片放下。
“我们六个人进过现场,没有一个人看见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陈默。”
苏晚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你不是运气好。你进屋不到五分钟就蹲下去看门口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她问,“你怎么知道门口有问题。”
屋里很静。
陈默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我要是说,我是猜的呢。”他说。
苏晚盯着他。
“猜的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晚往后一靠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一闪就过去了。
“陈默,我们结案的时候,是靠猜的吗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这句话他说过一次,在心里。现在从苏晚嘴里说出来,味道不一样。
苏晚把照片收回去。
“陈默,我跟你讲讲这块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表蒙子碎了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”苏晚说,“可是表蒙子是从外面往里碎的,受力点在表面。人摔下床,表磕在床头柜上,力的方向是从里往外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块表不是磕碎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碎的。”
“是被人按碎的。”苏晚把物证袋举起来,指着表盘的边缘,“有人先把指针拨到三点十七分,然后用什么东西把表蒙子敲了一下。敲得很轻,刚好碎,又不掉渣。”
“为了让这个时间点看着像真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晚放下袋子,“一个连表都不会磕反的人,把表戴到死人手上,还特意敲碎了表蒙子。”
她看着陈默。
“你说,他图什么。”
“图你们相信三点十七分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已经信了。”苏晚说,“他不知道。”
苏晚站起来,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你在这儿待着,别走。”
“我能走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五分钟后,苏晚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她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物证袋,放在桌上。
袋子里装着一块手表。
男款,金属表带,表盘很大,表圈上有一圈刻字。
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是——”
“昨天下午从死者手腕上取下来的。”苏晚说,“周林氏自己的表。摔下床的时候磕在床头柜角上,表蒙子碎了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”
她看着陈默。
“我们认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。这块表对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。”
苏晚把物证袋又往前推了两厘米。
“这块表的表带扣,是反的。”
陈默低头看。
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表扣确实扣反了,扣头朝着手心那一侧。
“死人不会自己把表戴反。”苏晚说,“这只表是在她死之后,被人重新戴上去的。”
陈默盯着那块表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有人在她死后动过她的手。”苏晚说,“一个想让我们相信她死于三点十七分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要定在三点十七分。”
“因为三点十七分,周建业在城东的一个饭局上。”苏晚说,“十七个人能作证,还有酒店的监控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“他给自己做了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一个非常干净的不在场证明。”苏晚说,“干净到我挑不出毛病。”
她把物证袋又往前推了两厘米。
“陈默,你把这块表摸一遍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摸一遍。”苏晚说,“你不是说你观察得比我们细吗。你告诉我,你从这块表上看出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苏晚在试探他。
她把证物摆在他面前,就是想看他能不能说出点别的。说出来,他就是嫌疑人;说不出来,他就是个嘴硬的保洁。
两条路都通不到好地方。
陈默伸出手。
他隔着物证袋,把指尖按在表带上。
画面炸开。
一只手,正把这块表往一只已经冰凉的手腕上套。
表带扣扣了两下,第一下没扣上,第二下扣上了。
扣好以后,那只手把表盘转过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三点十七分。
那只手把表盘转回去,然后松手。
手腕垂下去,砸在床沿上。
画面断了。
陈默收回手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,压住。
“怎么样。”苏晚问。
“看不出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再看看。”
“苏警官。”陈默抬起头,“我就是个扫地的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冷。”
“屋里二十六度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把两只手摊开,放在膝盖上,让苏晚看。
手还是在抖。
苏晚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她把物证袋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能走了?”
“能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晚在他背后说了一句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只表被戴上去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戴表的人手腕上还有一块表。”
陈默停住脚。
“金属的,表圈上有刻字。”苏晚说,“监控里那个人,今天早上八点整,进了这个院子。”
陈默慢慢转过身。
昨天在画框上,那只举起来的手,手腕上戴着一块表。
金属表带,表盘很大,表圈上有一圈刻字。
今天早上八点整,戴这块表的人走进了这个院子!
陈默走到走廊的窗边。
外面天已经大亮了。
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
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周建业正仰着头,往这栋楼上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