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三遍，天刚蒙蒙亮。
林玄已经站在了院子里。
他弯腰，把昨夜捆好的两捆柴火扛上肩头，掂过重量后才迈步。
粗布短褐的肩头被木柴磨得发白，他脊背微微弓起，脚步放得很慢，每一脚都踩实泥土，才迈出下一步。
青牛镇的集市逢双日开市，天还没大亮，街上已经人声鼎沸。
卖菜婆子蹲在竹筐边，挑拣着蔫掉的菜叶。铁匠铺学徒抡起铁锤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。油条摊前围满百姓，滚油滋滋作响，香气飘出老远。
林玄寻了一处偏僻角落，把柴火重重撂在地上，就地蹲下身等候买主。
他把脚跟贴着屁股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脑袋微微耷拉，专心做出一个老实木讷的样子。
“后生，这柴怎么卖？”
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前，脚尖踢了踢柴捆。
林玄抬起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。
“三文一捆，全干透了，烧起来不起烟。”
“两文半。” 中年人还价。
“三文不能少。” 林玄搓了搓手掌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我一大早进山砍的，你看这木头茬口，全是新劈的，一点潮气都没有。”
中年人蹲下身，捏了捏木柴，掂量两下，冷哼一声。
“两文半，不卖我就走。”
林玄咬住下唇，装作纠结思索许久，才缓缓点头。
“行，两文半，你拿去吧。”
中年人掏出五枚铜板，扛起柴捆转身离开。
林玄把铜钱抓在手心，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，还故意漏数了一枚，重新摊开手掌去找。
一旁卖菜婆子嗤笑出声。
“林小子，你又卖亏了！前几日王屠户买柴，三文半一捆，人家连价都没还。”
林玄挠了挠后脑勺，憨憨地笑。
“能卖出去就挺好。”
婆子摇了摇头，不再搭理他。
林玄重新蹲回角落，眼皮半垂，目光落在砖缝间来回爬动的蚂蚁。
两文半还是三文，他根本毫不在意。
他要的，是全镇所有人都记住：青牛镇外山脚下，住着一个姓林的猎户小子。性子笨，为人老实，不会算计钱财。
这样平庸无用的凡人，天道永远不会多投来一丝目光。
集市愈发喧闹，糖人、布匹、草药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
林玄背靠土墙，眼皮垂着，像是在晒太阳打盹，耳朵却把四周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。
街的另一头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王虎又在打人了！”
“仗着他爹是屠户，整日欺凌弱小，根本没人敢管。”
“听说昨天还把刘家傻小子按在地上逼他学狗叫，刘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……”
林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这种闲事，前世他管得太多。可一次次出手仗义，换来的，却是天道的注意，最后落得渡劫失败、神魂险些覆灭的下场。
这一世，他只求活下去。
他身子微微挪动，缩到墙角的阴影之中，静静等待这场闹剧落幕。
嘈杂声越来越近。
膀大腰圆的少年王虎，单手拽住一个瘦小孩童的衣领，拖拽着往集市中央走。孩童满脸鼻涕眼泪，拼命挣扎哭喊。四周挤满看热闹的路人，无一人上前阻拦。
王虎路过林玄身旁，斜眼瞥过来，嘴角满是讥讽。
“怂包。”
林玄垂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王虎觉得无趣，拖拽着孩童扬长而去。围观人群四散，集市很快恢复往日喧闹。
林玄抬眼看了看王虎远去的背影，很快又低下头，继续盯着地上的蚂蚁。
逞一时意气毫无意义。
宁可被旁人唾骂胆小懦弱，他也绝不能暴露半分异于凡人的特质。
集市临近散场，林玄拍拍屁股上的尘土，起身朝着镇口走去。
青牛镇地域不大，从东走到西，不过一炷香路程。
镇口立着一块老旧告示栏，上面贴满寻人、收粮的文书。林玄本无意多看，可眼角余光扫过一张泛黄纸张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纸上印着一道特殊云纹。
这个纹样，他永世难忘。前世，天刑司的令牌之上，刻的正是这道印记！
林玄没有径直上前。
他晃到告示栏前，装作闲来无事看热闹，一张张看过去，最后在那张泛黄的通缉文书前多停了两息。
纸上 “天刑司” 三个字墨迹浓重，把纸张压得微微起皱。
下方小字写得清楚：通缉一名妖女，身怀异术蛊惑世人，但凡提供线索，赏银百两。
底部的画像面容模糊，画师似乎并未看清真容，只勾勒出窈窕的女子身形，长发垂落，腰间似系着一条长带。
林玄盯着画像看了两息，刻意转移视线，装作被旁边收粮告示吸引。
看完告示，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转身的一刹那，后颈汗毛骤然根根倒竖！
有人，正在暗中审视他。
那道目光不算凌厉，却如同钝刀，缓缓刮过他的脊背。
林玄没有回头，反而故意踩中一块碎石，踉跄两步后才扶住墙，顺势转头，茫然地四下张望。
告示栏侧边，立着一名皂色官差。
三十余岁年纪，面色黝黑，颧骨高耸，一双眼眸锐利如鹰，视线牢牢锁在林玄身上。腰间铁牌，正是天刑司差役的信物。
林玄脊背一瞬僵硬，随即立刻弯下身子，双手不住揉搓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。
“官爷，我…… 我就是凑过来看看告示，没有犯事吧。”
官差没有说话，目光自上而下扫视。
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，脚上磨破的草鞋，最后落在林玄的脸庞。
“你是镇上的人？”
“对对！家就在镇外三里的山脚下，靠打猎过日子。” 林玄连连点头哈腰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，“今天下山卖柴火，路过此地瞧个热闹，绝不会耽误官爷办差。”
官差深深看了他数息，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林玄心中悬起的石头稍稍落地。他弯腰退开两步，转身快步离开。步子看着急促，步幅却刻意收小，肩膀微微缩起，一副被官差震慑住的模样。
走出十余步，那道审视的目光依旧钉在他后背。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，那股压迫感才彻底消散。
林玄背靠小巷土墙，深深吸入一口空气。
他的手掌没有颤抖，呼吸依旧平稳。十六年蛰伏，“凡人受惊” 的神态，早已被他演练得炉火纯青。
可方才短短一瞬，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。
天刑司的官差，竟然来到了这座灵气稀薄的偏远小镇。
究竟是官差途经此地？还是，专门为了通缉令上那名妖女而来？
那张画像上模糊的身形轮廓，在他脑海一闪而过。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，他确定自己见过相似的身影，却一时间想不起出处。
林玄闭上双眼，把纷乱的念头压下。
他没有选择宽敞的主路，特意绕远，顺着镇子南边的田埂往回走。田里稻穗刚刚抽穗，清风吹过，稻叶沙沙作响。
回到茅屋，日头已经向西倾斜。
屋内空空荡荡，墙角堆着干草，草上铺着一床旧褥子。林玄关好屋门，在门槛上坐下，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复盘。
柴火卖得五文铜钱，买柴人没有异常；卖菜婆子照旧嘴碎；王虎欺凌弱小，他刻意隐忍；告示栏撞见天刑司通缉令，遇上那名鹰视狼顾的官差。
他今日表现，足够笨拙、足够普通，理应不会引人怀疑。
林玄从怀里摸出五枚铜板，数过一遍，重新收好。
背靠土墙，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。
天刑司的触角已经伸到青牛镇，危险已然临近。
或许官差只是路过，或许通缉令只是例行通告。但他赌不起，半分风险都赌不起。
林玄合上双眼，画像上那道窈窕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说不清的熟悉，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。仿佛画像上的女子，会打破他耗费十六年经营出来的平静生活。
他睁开眼，低头望向自己掌心。那道淡金色混沌道体印记，此刻隐没皮肤之下。
他凝视片刻，将手掌揣入怀中，紧紧贴在心口。
窗外，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沉入山脊，夜色如同潮水，吞没整座山谷。
夜深。
林玄才从墙根站起身。
摸黑走到屋角，从干草堆底下翻出磨刀石，拎起那把满是豁口的砍柴柴刀。他蹲在门口，借着如水月光，一下一下打磨刀刃。
沙沙 —— 沙沙 ——
磨刀的声响很轻，混杂在夜里虫鸣之中。
这是他坚持了十六年的习惯。每夜磨刀，不求兵器锋利，只求时刻保持心神警醒。
前世，他佩剑而行，剑在人在。
而这一世，他手中只有一把普通柴刀。刀越是钝，越能坐实一个山野猎户的身份。
磨完刀，柴刀归进木鞘。他躺倒干草铺成的床榻。
月光透过屋顶缝隙洒落，在地砖拉出一道细长白线。
林玄盯着那道白线，脑海反复回放方才告示栏前的遭遇。
那名天刑司官差的眼神太过平静。
寻常官差，打量人看衣着、看相貌，分辨对方是否会惹出祸事。但天刑司的差役不一样。他们探查的是气机，捕捉人身上外泄的灵气波动。
方才对峙之时，那官差的目光，在他手掌停留最久。
白天光线昏暗，掌心金印本就极难察觉。可那一刻，林玄已经做好了印记被发现的准备。
最终官差放他离开。
要么，什么都没有察觉到。
要么，察觉到一丝异样，却判定一个底层猎户，不值得耗费精力深究。
无论真相是哪一种，镇上，他都不能再频繁露面。柴火隔三日送一趟，换取米盐便足够。其余时日，必须躲藏进深山。
第二日破晓。
林玄没有踏入青牛镇半步。
他手提柴刀进入后山，来到半山腰熟悉的林子，劈了半日木柴。又下到溪涧，抓到两条活鱼，用草绳穿起，挂在屋檐下风干。
日头爬到头顶，他坐在溪边石块上啃食干粮。
溪水澄澈，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。水面倒映出一张黝黑平凡的少年脸庞。
这张脸，和前世威震万界的玄天仙尊，没有半分重合之处。
林玄久久望着水中倒影，而后收回视线。
前世种种，不可再沉溺回想。
天刑司来人，要么路过，要么追踪妖女线索。只要继续扮演愚钝安分的猎户，应当不会惹来关注。
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，拍干净身上尘土，拎起柴刀向着山林更深处前行。
走到一处背阴山坳，他脚步骤然停下。
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地面几道崭新脚印之上。
靴底纹路细密深邃，绝非山民草鞋，也不是猎户的皮靴。是官靴！
脚印一路向着北山延伸，翻过这座大山，便是邻县地界。
林玄顺着脚印方向远眺，眉头沉沉皱起。
后山，已经潜入了天刑司的人。
他没有选择追踪脚印，也没有绕道规避，直接转身原路折返茅屋。回到屋内，他再次抽出柴刀，磨刀石摩擦刀刃的沙沙声响，又一次在屋内响起。
刀刃豁口被磨得发亮，可林玄的心神，全然不在刀上。
那些官靴脚印出现在自家后山，说明天刑司的搜查范围，已经覆盖到他藏身的这片山林。他伪装十六年的凡人身份，随时都有可能暴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