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,林玄背上竹篓出了门。
止血草多长在背阴潮湿的溪谷,叶片肥厚,折断后会渗出暗红汁液。
前世的他想要灵药,只需抬手一挥,漫山遍野皆是。可如今丹田残破,灵力荡然无存,一株普通的止血草,也得靠双脚进山苦苦寻觅。
他刻意避开通往镇上的大路,一头扎进茅屋后方的密林。
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三年,哪里石头松动,哪里树根容易绊脚,闭着眼都一清二楚。只是今日,他心里始终压着昨日后山见到的官靴脚印,每一步,都比往日更加谨慎。
密林深处,枝叶交错,几乎遮蔽整片天穹。
林玄踩着厚厚的腐叶缓步前行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灌木。
约莫半个时辰,潺潺流水声传入耳畔。
拨开一丛灌木,一道溪谷豁然出现在眼前。溪水清浅,顺着山壁石缝流淌,在低洼处积出一汪水潭。潭边水汽氤氲,泥土潮湿,正是止血草生长的绝佳之地。
林玄蹲下身,视线沿着溪谷两岸慢慢掠过。
地上,有血。
一滩滩新鲜血迹,从溪谷上游一路蔓延过来,滴落在湿润泥土上,还未完全干透。血迹间隔细密,看着像是某种小动物负伤移动留下的。
林玄顺着血迹望去,视线定格在溪谷左侧灌木丛。
一头幼鹿蜷缩在那里。
后腿被铁制捕兽夹死死咬合,锋利的锯齿深深扎进皮肉,皮毛被鲜血浸透,凝成一块块暗红血痂。幼鹿小嘴微微张合,发出细弱哀鸣,湿漉漉的双眼,直直望向林玄。
林玄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。
前世,妖族与人族的生死厮杀他见得数不胜数,死在他手中的生灵更是不计其数。一头幼鹿的性命,在他眼中和路边杂草并无两样。他转身,打算就此离开。
身后,又一声微弱呜咽响起。
林玄脚步猛地顿住,回头看去。
幼鹿拼尽全力抬起脑袋望向他,眼中没有多少防备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它浑身发抖,却没有移开视线。
林玄心底暗自苦笑。
想当年玄天仙尊,斩妖王、镇魔尊之时都面不改色,今日竟会被一头小鹿的眼神牵绊。
他走到幼鹿身旁蹲下,伸手按住捕兽夹。
铁齿早已锈迹斑斑,但咬合极紧,单凭蛮力很难掰开。
幼鹿察觉到有人靠近,本能缩起身子,可受伤的腿被牢牢锁住,根本无处逃窜。
“别动,越动伤得越重。” 林玄低声开口。
双手扣住捕兽夹两侧,他深吸一口气,全力向外掰动。铁夹纹丝不动。
他改换姿势,脚掌抵住旁边岩石,调动全身力气向外拉扯。
铁齿稍稍松动,幼鹿吃痛,发出尖锐嘶鸣,伤口处鲜血涌得更凶。
“忍着。”
林玄牙关紧咬,手臂青筋根根暴起,太阳穴突突跳动。前世徒手碎山岳的力量不复存在,对付一具捕兽夹,竟要耗尽浑身气力,巨大落差让他牙根发酸,可他依旧没有松手。
“咔 ——”
一声脆响,捕兽夹终于弹开。
幼鹿后腿得以解脱,受了惊吓,猛地蹬地挣扎,踉跄站起,又重重摔倒。反复两次之后,一瘸一拐向着密林深处逃遁,头也不回。
林玄坐在地上大口喘息,低头看向手掌。
两道深深的红色勒痕,皮肉已经磨破,丝丝鲜血渗出来。他甩了甩发麻的双手,正要撑地站起。
脚下的地面,骤然一空。
失重感转瞬即逝!
林玄本能绷紧躯体,半空猛地扭腰。眼角余光瞥见坑底密密麻麻朝上竖立的削尖木刺,惨白的尖锋在幽暗坑底泛着冷光!
他身子擦过两根木刺边缘急速下坠,小腿传来撕裂般剧痛。右臂狠狠撑在坑壁,借这一点微薄阻力强行扭转躯体,堪堪避开底下致命的尖刺。
“砰!”
重重摔落坑底,侧身砸在泥土上。木刺尖端擦过他后腰,划开粗布衣裳,万幸没有刺穿骨肉。
小腿被木刺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,皮肉外翻,鲜血顺着腿往下不停流淌,火辣辣的痛感席卷全身。
林玄死死咬住牙关,不发出半点声响。
抬头望向坑口,足足一丈多高。坑壁垂直陡峭,泥土打磨得光滑,没有一处可供落脚攀爬的凸起。
方才他踩到的,不过是枯枝薄叶搭建的伪装,体重一压便直接崩塌。
这绝非猎户捕猎的陷阱。
猎户的陷坑、捕兽夹,只为活捉猎物。绝不会选兽径必经的溪谷,更不会在坑底布满杀人的木刺。
这是专门用来取人性命的杀局!
林玄沿着坑壁看了一圈,瞳孔微微收缩。
土面上留存几道若隐若现的刻痕,纹路排布规整有序,绝非天然开裂。那是阵法的痕迹。
前世博览万种阵道的他一眼便认出,这是一套简易困阵。
布在陷阱外围,掩盖陷阱的气息波动,迷惑路过之人。阵法品级低劣,可布设手法极为专业,寻常山野猎户绝不可能懂得这些。
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,竟藏着一座布设了阵法的杀人陷阱。
当下不是深究真相的时候。腿上流血不止,困在深坑之内,处境凶险万分。
林玄挣扎起身,左腿稍一用力,伤口便传来钻心剧痛。他咬紧痛处,指尖抠住坑壁一处小小的土疙瘩,右脚蹬住对面坑墙,一寸一寸向上攀爬。
汗水顺着额头滚落,混着血水一滴滴砸落在坑土之上。
拼尽浑身力气,他双手扒住坑口边缘,用尽残余力气,翻到地面。
林玄躺倒在坑边草地上,大口大口喘息,胸膛剧烈起伏。枝叶缝隙漏下的阳光刺得他不由眯起双眼。
歇息片刻,他撕下衣襟下摆,紧紧缠裹住小腿伤口。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,好歹勉强压住了大出血。
撑着地面坐起身,回头望向那处陷阱。
伪装的枯叶早已坍塌,露出黑幽幽的洞口,坑底木刺尖锋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林玄摸了摸刀柄,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不敢多做停留,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竹篓,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顺着来路往茅屋折返。
原本进山要采的止血草一无所获,竹篓空空荡荡。此刻他顾不上采药,脑海之中只剩一个疑问。
布设这套杀局的,究竟是什么人?阵纹是刻意留下,还是布设之时无意泄露?
日头渐渐西斜,林玄终于推开自家院门。
林伯正蹲在屋檐下劈柴,看见他满身血污,手中斧头猛地一顿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踩中陷阱了。” 林玄语气平淡,“山里有人挖的深坑,我失足掉了进去。”
林伯丢下斧头,快步走上前,蹲下身查看他腿上包扎的伤口,眉头紧紧拧起。
他没有多追问缘由,转身走进屋内。片刻之后,端出一碗捣碎的草药,还有一壶烧好的开水。
林玄坐在门槛上,把受伤的腿伸出去。
林伯蹲在他身前,蘸着热水细细清洗伤口周边血污,再把草药敷上,拿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。动作熟练沉稳,全程一言不发。
林玄望着林伯花白的鬓发,低声开口。
“爹,山里,是不是出事了?”
林伯的双手猛地一颤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话。打好布条绳结,轻轻拍了拍林玄膝盖,站起身走向灶台。佝偻的背影,仿佛扛着无形的千斤重担。走到灶台边,他短暂停顿,一声极轻的叹息飘了过来,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吞没。
林玄没有继续追问。
低头看着腿上层层缠绕的布条,再抬眼望向林伯的背影,眸光沉沉。
方才那一下指尖颤动,不是恐惧。
那是隐瞒。
灶台内柴火噼啪炸开,林伯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在土墙上摇晃不定。
“爹,那个陷阱里的木刺,猎户不会这么做。” 林玄的声音不高不低,打破屋内沉寂。
林伯依旧没有回头,伸手挪动灶上铁锅。
“山里猎户多,也有外来的人进山布设圈套。”
“外来人布套,绝不会在坑壁刻上阵纹。”
林伯的手骤然僵在半空。灶膛火光映照在他侧脸,脸上沟壑如同刀削。长久的沉默过后,他把铁锅稳稳放好,闷声说道。
“你认得阵纹?”
“略懂一点。”
林伯转过身,在林玄脸上停了几息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片刻后,他移开视线,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干饼,掰下半块丢进锅内。
“山中这些蹊跷东西,少去触碰。” 他沉声叮嘱,“你腿受了伤,这两天不要再进山。”
“可止血草还没有采。”
“我去采。” 林伯语调平平,不容置喙,“你在家安分待着。”
林玄嘴唇微张,想要再说些什么。可看见林伯微微弓起的脊背,好似背负着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,他到了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咽回腹中。
灶膛柴火又一声轻响,随后归于寂静。
林伯把煮好的粥盛进碗,递到林玄手中。碗沿微微发烫,接碗的瞬间,林玄触碰到林伯的手掌。手掌粗糙干燥,指节布满老茧,那些老茧的位置,根本不像是常年锄地砍柴的普通猎户该有的模样。
林玄低头喝粥,不再继续盘问。
夜色缓缓笼罩茅屋,一点点吞噬屋内光亮。
林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,一红一暗,像某种无声的信号。
林玄靠在墙角,双目轻闭,但丝毫没有放松警惕。耳朵捕捉周遭一切动静:林伯的呼吸,夜风钻过门缝的呜咽,还有远处整片山林的声响。
深山一片死寂。
安静得既不像野兽出没的荒林,也不像有人潜藏的山林。
可林玄心里清楚,那座布满木刺、刻有阵纹的死亡深坑还静静蛰伏在溪谷。
对方设下杀局,会不会已经发现,今天有猎物,侥幸从陷阱之中活了下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