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狠狠砸在茅草屋顶,噼里啪啦,如同无数碎石洒落。
黑暗里,林玄睁开双眼,仍旧躺在草铺上没有动。
沉闷急促的捶门声,穿透哗哗的风雨传进来。
深更半夜的山林,不会有人平白登门。猎户有自己的规矩:天黑后不走远路,更不敲别人的门。
隔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林伯披上衣衫。紧接着,木门闩被缓缓拨开。
林玄从草铺上坐起身,赤着脚,悄无声息挪到内墙边上,耳朵贴紧墙缝向外窥望。
屋门敞开,狂风裹挟暴雨卷进屋内。一道黑影踉跄闯进来,重重撞在门槛,发出一声闷哼。
林伯伸手稳稳将人扶住。那道身影身形单薄,一身黑衣被雨水彻底浸透,湿发黏在脸颊,看不清容貌。
“谁?” 林伯嗓音沙哑低沉。
“老人家……” 来人的声音嘶哑干涩,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求您…… 容我避一避雨。”
林玄的目光死死锁定她的肩头。
黑衣上晕开一大片深重暗色,任凭雨水冲刷也无法褪去 —— 那是鲜血。大半身子都被雨水浇透,唯独左肩位置,雨水淌过时,会裹挟淡淡的暗红,一滴滴落在地上,和雨水混作一片。
林伯没有多言,扶着她的胳膊,将人往屋内引。
女子跨过门槛的刹那,屋内油灯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。跳动的火光一闪而过,林玄看清了她的模样。
尖尖的下颌,苍白干裂的嘴唇,眉骨高挺,双眼半阖,睫毛挂满冰冷水珠。
这张脸的轮廓,和镇口告示栏上的通缉画像重合了。
苏浅浅。
林玄收回贴在墙缝上的手,背抵冷硬的土墙,没有出声。
苏浅浅被林伯扶到灶台边的矮凳坐下,身子缩成一团,双臂死死环抱住受伤的左臂,指节绷得泛白。
林伯从墙角摸出一块干布递过去。
她接过布,胡乱擦去脸上雨水,抬起头,声音止不住发颤。
“老人家,镇上的人,在追捕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林伯语气平淡,“告示已经贴出来三天。”
苏浅浅身子猛地一僵,手指死死攥紧手里的干布。
“既然您知道,为何还要放我进来?”
“外面暴雨倾盆。” 林伯蹲下身,拨弄灶膛里残留的余烬,添上两根干柴。火苗缓缓窜起,照亮半间茅屋。他抬眼看向女子,“你身负重伤,先烤火取暖。”
苏浅浅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半个字。她垂眸望着沾满泥污的鞋尖,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里屋墙缝之后,林玄静静观察着她的呼吸。
她已经在竭力压制气息,可每次吸气,胸腔起伏仍然过大;呼气的尾音,也带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这是灵力严重紊乱的征兆。经脉如同缠作一团乱麻,运转滞涩,就连最基础的止血都做不到。
筑基初期修为,左肩受重创,强行催动灵力奔逃,已经伤到本源经脉。
林玄收回视线。
灶膛之内,干柴被掰断投入,火势更高。林伯背对着苏浅浅,声调不高不低。
“你从哪边过来?”
“东边。” 苏浅浅声音依旧沙哑,“穿过溪谷,翻过两座大山。”
“追杀你的人呢?”
“甩掉了。” 她短暂停顿,又补上一句,“只是暂时。”
林伯点了下头,不再追问。他起身扣好门闩,又搬来一根粗木顶住门板。动作熟练得不像临时起意,倒像做过许多次。
林玄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第一次生出陌生感。
一个六十多岁普通猎户,半夜收留官府通缉的逃犯,不追问来历,不纠结罪名,第一反应只确认追兵动向。这份处事,根本不像是山野凡人,反倒像是…… 早已习惯这般险境。
屋外风声骤然一变。
不是风声。
杂乱的脚步声踩过积水泥地,扑哧扑哧作响,至少五六个人。下一秒,一声尖锐的犬吠刺破漫天雨幕,刺耳无比。
林伯放在门闩上的手,瞬间定住。
苏浅浅豁然站起,动作幅度太大,伤口受牵连,身子猛地一晃,只能伸手扶住灶台勉强站稳。她脸色惨白。
“我走!”
“你走不掉。” 林伯语气平静,“猎犬已经嗅到你的血气。方圆数里山林,你跑不过猎狗。”
苏浅浅呼吸愈发急促,肩头伤口的鲜血渗透衣料,一滴滴砸落在地面,啪嗒、啪嗒。
林玄从里屋迈步走出来。
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单衣,赤着双脚,头发乱糟糟,活脱脱一个被半夜动静惊醒的寻常少年。他扫过苏浅浅,又看向林伯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爹,后窗可以脱身。”
林伯转头望向他,目光一瞬凝重。林玄读懂了那道眼神 —— 后窗连通柴房,柴房后方就是茂密竹林,那条偏僻山道,是他白天砍柴发现的,雨夜极少有人通行。
“你带她走。” 林伯沉声开口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来开门,拖延追兵。” 林伯走到墙角,拎起那把猎刀掂了掂,又随手放下。他转头看向林玄,压低声线,“往山腰走,那处废弃猎屋,你认得。”
林玄轻轻点头。
他走到苏浅浅身前,不多废话,弯腰直接将她背起。苏浅浅身子骤然僵硬,本能挣扎两下,可伤势太重,浑身脱力,根本挣不开。林玄的手牢牢扣住她腿弯。
“别出声。”
林玄背着苏浅浅来到后窗,一把推开木窗,冰冷的雨水迎面拍打在脸上。他回头望向屋内。
林伯立在门边,手掌搭在门闩之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风雨之中扎根不动的老树。
“爹!” 林玄低声唤道。
林伯没有回头。
“走。”
林玄纵身跳出窗户。
暴雨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。他背着苏浅浅,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泞,绕过柴房,一头扎进竹林。竹叶被狂风暴雨打得哗哗作响,勉强掩盖住后方传来的犬吠,却无法彻底将声响隔绝。
苏浅浅伏在他后背,呼吸急促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玄脖颈,断断续续。
“放我下来,我自己能走。”
林玄没有答话,继续稳步向前。竹林土路被雨水泡得软烂,泥水漫过脚踝。他每一步踩实,才会迈出下一步,不让背上的人受到颠簸。
苏浅浅不再挣扎,双手紧紧攥住林玄肩头的衣衫。
穿出竹林,山风骤然狂暴。半山腰的山道蜿蜒向上,漆黑树影在雨夜里摇曳,好似无数只伸出的手掌。林玄没有踏上主山道,拐进一条狭窄岔路,紧贴崖壁前行,脚下满是碎石湿泥,步步打滑。
他速度不慢,却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。
苏浅浅伏在他后背,听着他始终平稳均匀的呼吸,心底满是疑惑。一个十六七岁,身形瘦削的山野少年,背着一个成年人在雨夜山路奔行,竟然丝毫不见喘息。
“你…… 练过武?” 她忍不住发问,雨声吞掉大半话音。
“砍柴练出来的。” 林玄闷闷回道。
苏浅浅没有继续追问。
废弃猎屋藏在背风山坳,半边墙体已经坍塌,屋顶胡乱搭着茅草树枝,门板歪斜,狂风一吹便咣咣撞击门框。
林玄把苏浅浅轻轻放下,扶着她靠在墙角干草堆上。随后上前摆正门板,搬来一块巨石牢牢顶住。
屋内漆黑一片,雨水从屋顶缝隙不断滴落,滴答作响。林玄摸索到屋角,掀开油布,底下存放着少量干柴和一小包草药。
他蹲下身拢起干柴,取出火石,连续敲击两下。火星落在干草之上,一小簇火苗缓缓燃起。
火光将猎屋照亮。苏浅浅背靠干草,面色惨白干裂,左肩衣衫被雨水血水浸透,暗红色液体不断往下滴落。她抬眼看向林玄,目光混杂戒备与审视。
“你懂得处理伤势?”
“猎户,常年磕碰受伤。” 林玄拆开药包,捏起一部分碾碎,递到她面前,“嚼碎,用来止血。”
苏浅浅盯着草药迟疑片刻,接过来放进嘴里咀嚼。浓烈苦涩的味道让她眉头紧紧皱起,咽下药草之后,才重新靠墙,呼吸渐渐平复几分。
林玄一言不发,又从油布底下拿出一卷干净布条,放到她手边。往火堆添上干柴,火势稳固,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斑驳土墙上,来回晃动。
苏浅浅睁开眼,轻声开口。
“多谢。”
林玄没有应声,把布条向她的方向推了推,起身走到门板边上,耳朵贴紧木板仔细聆听。外面风雨呼啸,犬吠与人声,已经彻底被山雨吞没。
他回到火堆旁坐下,和苏浅浅隔着一堆篝火,相距一臂距离。两人四目相对,跳动的火光拉长、缩短彼此的影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苏浅浅问道。
“林玄。”
“林玄。” 她低声重复一遍,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。随即拿起布条,想要给自己包扎左肩伤口。伤处在左半边身子,右手发力极为不便,缠上两圈,布条便直接滑落。
林玄伸手接住滑落的布条,不多言语,绕到她身后。布条从腋下穿过,适度收紧,利落打完结,全程没有多余触碰。苏浅浅后背微微绷紧,却没有躲闪。
“你爹……” 苏浅浅声音干涩,“他独自留在茅屋,会不会出事?”
“他是老猎户,熟悉山林,能应付。” 林玄语调平静。
苏浅浅不再多言,眼皮越来越沉重,靠着墙壁,呼吸慢慢绵长,沉沉睡去。
林玄坐在火堆边,望着她沉睡的侧脸。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,那道淡金色混沌道体印记,在火光下几乎隐没不见。他五指紧紧攥起。
屋外风雨依旧咆哮,猎屋之内柴火噼啪作响。
林玄望着跳动的火苗,心中无比清楚。从今夜这一刻开始,那个在青牛镇砍柴卖柴、刻意装傻示弱的猎户少年,已经回不到过去的日子。
睡梦中的苏浅浅眉头蹙起,无意识侧过身子,肩头布条又渗出一片暗红血迹。林玄望着那片刺目的血色,眸光沉沉。
天刑司的追兵还在山下搜山,猎犬的威胁并未消失,大雨也不曾停歇。
他救下这个被全天下通缉的女子,便等于一并接下所有接踵而至的祸事。天刑司的追捕、百两悬赏、还有许许多多藏于暗处,连他都尚未看透的阴谋。
火堆之中,一截木柴烧断轰然坍塌,火星飞溅而起,转瞬熄灭。
林玄毫无睡意,静静听着漫天雨声,默默等候黎明到来。
可他全然没有察觉,方才生火燃起的火光,虽然被茅草屋顶遮挡,依旧有一丝微弱光亮,顺着屋顶破洞透向夜空。山下山林之间,几道隐约晃动的黑影,似乎正朝着山坳这个方向,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