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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2 22:05:10

天刚蒙蒙亮。

林玄从猎屋后山绕路折返。

隔着老远,他便看见自家茅屋篱笆外站着几名皂衣官差。

他脚步一顿,随即继续向前。他把腿脚负伤的步态做得一瘸一拐,慢慢靠近家门。

走近之后看得真切,一共三名官差。为首一人站在篱笆之外,身着皂衣,脚踩黑靴,腰间悬一枚铜牌,晨光落在牌面,反射出冰冷微光。

此人气息收敛得极好,外人很难察觉分毫。可只一眼,林玄心底已然判断出来 —— 至少炼气巅峰修为,距离筑基,仅有一步之遥。

林伯站在院门口,脊背微微佝偻,手里紧攥旱烟杆,脸上是山野百姓见到官差时,那种刻出来的局促惶恐。

“官爷,我当真没有见过形迹可疑之人。” 林伯嗓音沙哑,“昨夜风雨大作,入夜之后,草民早早便睡下了。”

“早早睡下?” 为首官差开口,声调不高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,“后山那座废弃猎屋,可有人去过?”

林玄心里一沉。

猎屋!他们已经查到猎屋了!

可他面上不露半分破绽,脚下加快两步走到院门口,摆出少年撞见官差该有的慌张模样,双眼微微睁大,来回打量官差与林伯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伯,出什么事了?”

林伯瞥他一眼。

“官差过来问话,你先进屋待着。”

“站住。” 为首官差抬手,直接拦下林玄。

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,把林玄从头到脚扫视一遍,最后牢牢定格在他缠着布条的小腿上。那视线好似一柄钝刀,不锋利,却沉甸甸压在人身上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
“你的腿怎么伤的。”

“摔的。” 林玄回话迅速,神态满是猎户少年的局促,“昨日上山砍柴,脚下打滑滚下山沟,被石头磕伤。”

“哪一道山沟。”

“东边靠近溪水的那片山沟。” 林玄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官差深深看了他几息,没有继续追问,转头望向林伯。

“昨夜,可听见猎犬狂吠?”

“犬吠?” 林伯眉头皱起,故作回想,“昨夜风雨呼啸,老朽睡得沉,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。”

官差目光扫过整个院落。

磨刀石、屋檐悬挂的风干鱼、墙角码放整齐的木柴,一一掠过,最后视线,再次落回到林玄身上。

“后山猎屋,留有生火的痕迹,还有血迹。”

林玄心里没有多少波澜。前世闯荡九天十地,类似的盘问经历过太多;只是此刻,他必须像个真正的普通少年。

他喉头滚动,做出几分惊慌茫然,声音微微发紧。

“血…… 血迹?官爷,那猎屋平日里只有猎户临时歇脚。该不会是野兽留下的吧?前两天我还在附近夹子捕到过一只野兔。”

官差没有接话,再度看向林玄,眼神沉沉,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说辞的真假。

林玄静静站在原地,手心悄悄沁出薄汗。外表却依旧是一副畏怯猎户少年模样,拘谨、讨好,不敢与官差对视。

数息过后,官差摆了摆手。

“走。”

林玄刚松一口气,那名官差却停住了脚步。

他旋身回头,眉头微微蹙起,目光重新锁定林玄。

“小子,你身上,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”

空气,一瞬间仿佛凝固。

林玄心头猛地一紧,可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破绽。他眨了眨眼睛,露出窘迫的神色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。

“官爷,昨日摔伤,腿上伤口至今还没有痊愈。”

说罢,他弯腰,撩起裤腿,露出那一圈渗着暗红旧迹的布条。布条上干涸的血渍,位置恰到好处,正是昨日林伯换药之时,他刻意让血迹渗到外侧,专门用来应对今日这般盘查。

官差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截布条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林玄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旁边林伯握着旱烟杆,指节也泛了白。

良久。

官差收回目光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三道皂衣背影,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,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泥土上。

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,林玄才松了一口气,一阵山风吹过,浑身发冷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林伯立在门口,沉默无言。低头捻好烟丝,点燃旱烟,深深吸进一口,白色烟雾弥漫,模糊了他的神情。闷闷的声音,从烟雾之中传出来。

“进屋再说。”

林玄跟进屋里,回手掩上房门。

“他们查到猎屋了。” 林伯语调平淡,可话语底下藏着浓重的忧虑,“那姑娘,还在猎屋?”

“已经走了。” 林玄摇头,“天还没亮,我便送她动身,向北翻越群山,绕开全部官道。”

林伯沉默抽着旱烟,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。许久,才沙哑开口。

“那姑娘,是什么来历。”

“不清楚,她不肯细说。”

“你也没有追问?”

“问过,她不愿讲。”

林伯又吸一口旱烟。

“你要救她,我不阻拦。但你务必记住,天刑司之人,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。既然找到猎屋,就代表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这片山林。往后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林玄垂眸,望向自己掌心。那道淡金色混沌道体印记,在屋内阴影下几乎看不见。他五指紧紧攥拢拳头。

林伯说得没错。方才周巡检没有拿到实质把柄,却已经对他产生怀疑。只要苏浅浅在这附近再泄露一丝气息,天刑司便会顺着线索追查到底。

到那个时候,他耗费十六年苦心伪装的凡人身份,连同压制混沌道体的封印,全部都会暴露在天道的眼皮底下。

这个赌,他输不起。

松开拳头,林玄抬眼看向林伯。

“伯,我进山一趟。”

“去做什么。”

“采止血草,顺便,清理沿途所有遗留的痕迹。”

林伯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,旱烟杆在门槛狠狠一磕,烟灰簌簌掉落。站起身,脊背对着林玄。

“山中道路凶险,万事小心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林玄推开院门走出去,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肩头,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。他迈步朝北而行 —— 那是苏浅浅逃亡的方向,也是方才周巡检一行人进山的方向。

理智告诉他,最好远离这片区域。可有些祸事,躲,是躲不掉的。

方才周巡检那句 “淡淡的血腥味”,不停在脑海回响。猎户少年身上有血腥味合乎情理,摔伤流血也合乎情理。但那官差眉头那一皱,代表他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
就算不能确定真相,可他记住了林玄这个人。

林玄脚步加快。

他必须赶在周巡检想通透之前,抹除猎屋血迹、山道脚印,还有苏浅浅一切遗留的气息。天刑司的人绝非愚笨,他们仅仅是暂时没有拿到证据。一旦证据浮现,十六年隐忍,尽数付诸东流。

踏入山林,晨雾还未散尽,露水打湿裤脚。

林玄蹲下身,凝视地面上崭新的脚印。官靴独有的细密深纹路,和方才周巡检脚上的靴子完全吻合。

他直起身,顺着脚印向着林子深处前行。

脚印踩得扎实沉重,并非寻常追捕猎物的步伐,更像是在山林之中仔细勘探搜查。

向前追踪半里地,一行靴印,在一条小溪岸边戛然而止。溪水不算深邃,溪底铺满碎石,踩过之后不会留下脚印。

林玄蹲在溪边仔细观察,对岸草丛之中,一截草茎断裂,断口鲜嫩青白,是今早刚刚被人踩断。

他脱去草鞋,赤脚淌过冰凉溪水,踏上对岸泥地。靴印再度出现,行进方向却发生偏转,不再径直向北,转而斜向西北。

林玄微微眯起双眼。

周巡检在溪边停顿,特意更改路线。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线索,抑或是漫无目的搜查?

顺着脚印又前行一盏茶功夫,所有脚印全部停留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
树下泥土被反复踩踏,好几组脚印层层交叠。林玄拨开地上堆积的落叶,树根位置,一大片泥土泛出暗沉发黑。那是干涸渗入土层的血迹。

猎屋的血迹昨夜他已经清理干净。这一处,是另外的源头。

他抬头望向树干,树皮上一道浅浅刮痕,高度刚好齐平自己胸口。应当是有人曾经倚靠树干停留在此处。周巡检一行人在这里驻足,说不定取走土样,也有可能只是记下这个地点。

林玄掏出怀中短匕,蹲下身,一层层刮下沾染血迹的泥土,装进随身布袋。足足刮下去两寸,底下才露出干净的黄土。他掘来新土回填,脚掌用力踩实,再铺上厚厚落叶,故意踩出数道杂乱脚印,掩盖人为翻动的痕迹。

处理完毕,继续顺着残存靴印向前追踪。

前行一里,脚印终止在一处陡坡边缘。坡面上留有一道明显滑痕,像是有人曾经从此处滚落下去。

林玄探头朝下望去,陡坡之下是茂密野竹林,视线受阻,看不清谷底全貌。稍作犹豫,他顺着陡坡,一路滑落到竹林底部。

满地竹叶厚厚堆积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他在竹林来回搜寻,再也找不到官靴脚印。看来周巡检一行人,到这里之后便折返,或是更换了其他路线。

拨开层层竹叶,地面浮现几道浅浅拖拽痕迹。

林玄顺着痕迹缓步向前,猛地停下脚步。

前方一株竹子根部,挂着一小截布条。

他伸手取下布条。布料是青灰色,质地细密顺滑,绝非山野百姓穿的粗麻布。拿到鼻尖轻嗅,一丝极淡草药气息萦绕不散。

是苏浅浅身上的衣裳!

林玄把布条紧紧攥在手心,顺着拖拽痕迹继续往前。痕迹最终消失在一汪积满雨水的溪沟之前,平静水面,看不出半点线索。

他将布条收好,转身快步折返。

周巡检的脚印在这里断绝,苏浅浅遗留的布条却留在此地。万幸布条还挂在竹根,说明天刑司的人并没有搜寻到这个位置。

回到茅屋,日头已经高悬头顶。

林伯坐在门槛,指间夹着没有点燃的旱烟杆。看见林玄归来,抬眼望向他。

“有收获?”

“找到了。” 林玄走进院内,把布袋放到墙角,掏出怀里那截布条递过去。“这是她衣服上撕落的布料,挂在竹林竹子上。”

林伯接过布条,指尖捏着布料反复摩挲,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这种料子,只有镇上绸缎庄才会售卖,深山之中根本不会出现。”

话音未落,遥远西北的山林深处,一声尖锐的哨音骤然刺破寂静。哨音短促锐利,那是天刑司修士之间传递信号的声响。他们并没有就此收兵,依旧还在这片群山之内,四处搜寻踪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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