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胜正待细看,松枝将尽,火光渐弱。
他忙抽出新枝续上,又见床边放着一个泥罐,以泥封口,捧起来摇了几摇,听见水声,拍开泥封,一股浓郁酒香扑鼻而来。
他大喜过望,抱起泥罐咕嘟咕嘟连喝十几口,又寻到竹筐中晒干的海鱼,烤了几条,就着美酒大嚼起来。
一月余未曾沾酒,口中早已淡出鸟来,这一顿饕餮,直喝得头重脚轻,步履踉跄。
他对着老妪尸身作了几个揖:"老婆婆救命之恩,丁胜没齿难忘。我醉欲眠,借宝榻一用,得罪得罪。"
说着将老妪尸身抱到床下,自己倒头便睡。
酒力上涌,他迷迷糊糊翻看那本扉页题字之书,朦胧中读到一段话:"冷门四残,皆为我仇人之女。老大冷残阳,其母狐媚惑主,夺我所爱……老二冷残月、老三冷残雪、老四冷残花乃同胞姊妹,其父以利剑盲我左目、伤我玉容,老奴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……"
丁胜心头一凛,困意却如潮水般涌来,再也撑持不住,合眼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他梦见"冷门四残"到处寻他,又梦见红绫缠身越缩越紧,透不过气来。
他拼命挣扎,忽觉口中一股浓烈腥膻,脸上黏腻湿滑,有什么东西在舔来舔去。
他猛地惊醒,伸手一摸,一条茶杯粗细的大蟒蛇,连人带床将他缠了个结实,蛇信在他唇边乱舔,腥膻的涎液不断流进嘴里。
丁胜魂飞魄散,左手未被缠住,本能地抓住蛇头狠命一捏,蟒蛇吃痛,身子骤然松开。
丁胜用尽吃奶之力将蛇猛力摔向洞壁,只听"啪~"的一声闷响,巨蛇撞在石壁上,软软垂落,再无动静。
松枝早已燃尽,洞中漆黑一团。
丁胜坐在床上干呕了半天,惊魂稍定,摸索着掏出火刀火石,哆嗦着点燃一根松枝。
火光映照下,巨蛇瘫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他心有余悸,又拿起一个泥罐朝蛇身砸去,"啪"的一声碎裂,蛇仍寂然不动,方才确信已死。
他喘息片刻,忽觉体内有一股奇异热流四处游走,四肢百骸通泰无比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,只觉力道较前大了何止十倍。
正自诧异,忽听洞外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,似在耳边,又似远在天涯。
丁胜汗毛倒竖——这洞中除了死尸和死蛇,难道还有旁人?
他举着松明,朝洞口方向照去。
火光摇曳中,只见一道白影在洞口一闪而没。
丁胜举着松明,蹑手蹑脚地追到洞口,探出头去张望。
海风呼啸,浪涛拍岸,月光下只见蔓藤垂拂,海面上碎银万点,哪里有什么白影?他揉了揉眼睛,只道是自己惊魂未定,眼花看错了。
但方才那一声叹息,却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,绝非幻觉。
他不敢在洞中久留,手抓蔓藤攀上崖顶,深深吸了几口海风,只觉胸中那股热流仍在周身游走,浑身筋骨仿佛被重新锻造过一般,轻飘飘的似要离地飞起。
他试着往上一纵,竟腾空丈余,落下来时稳如飘絮,全不费力。
丁胜又惊又喜,心想那洞中老妪的泥罐美酒定然大有来头,一夜之间竟令自己功力进境如斯。
他连蹦带跳地往回赶,心中盘算着:待会儿冷门四残若问起,便说自己练功入了迷,再将这一手轻功露给她们看看,保管叫她们大吃一惊。
他越想越得意,脚下更快,不消片刻便奔回了住处。
推开房门,室中空无一人。
丁胜喊了几声,无人应答。
他心下微感诧异,又奔到厨房、库房各处察看。推开库房门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冷残花倒在地上,红衣铺展如残花委地,双目圆睁,左眼的空洞直直对着屋顶。
她颈上一道细窄的伤口,血迹已干,呈紫黑色,显然已死去多时。
丁胜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伸手去探她的鼻息,触手冰凉,尸身已硬。
他脑中嗡的一声,那平日里暴躁骂人、舞拳弄脚的红衣女人,竟然就这么死了。
"师父!冷师父!"丁胜带着哭腔喊了几声,转身狂奔而出,在小岛上四处寻找。
他现在轻功极高,又动了真情,也不知疲累,如一阵风般掠过树林、沙滩、岩石。
最后在小岛西边平坦的沙滩上,他看见了冷残月。
绿衣女子仰面朝天,两腿自膝盖以下被齐齐斩断,断口处血肉模糊,早已干涸。她的右手食指伸着,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了四个大字——"紫霞剑客"。
丁胜跪在沙地上,盯着那四个字,浑身发冷。他猛然想起昨夜在洞中读到的那段话——"冷门四残,皆为我仇人之女",而老妪的仇人,岂不正是那个以利剑盲她左目、伤她玉容之人?紫霞剑客……紫霞剑客!
他猛地站起身,在沙滩上疯狂奔跑,呼喊冷残阳和冷残雪的名字。
然而海风卷着浪声,将他的呼喊撕得粉碎。
小岛上静得可怕,除了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,再无人声。
他找遍了整座冷美人岛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。
冷残阳的紫箫丢在海边岩石上,箫管从中裂开一道细纹,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一划。
冷残雪的黄衣挂在林中树梢上,飘摇如一面残破的旗帜,人却一个不见。
丁胜瘫坐在那块冷残阳常坐的岩石上,抱着那管裂了缝的紫箫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虽然他厌恶那三个丑女人的疯癫,虽然她们强迫他拜师、逼他练功、打他骂他,可这一个月来,她们毕竟救了他的命,给了他饭吃、给了他床睡。
如今死的死、失踪的失踪,而那个叫"紫霞剑客"的凶手,竟连一个活口都不肯留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紫箫,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想起洞口那一闪而逝的白影。
冷残阳素衣如雪,总在海边吹箫望海……那个人,会是她吗?
不,不可能。
冷残阳也是"冷门四残"之一,凶手既杀冷残花、冷残月,又怎会放过她?除非……除非她本就是来杀人灭口的。
丁胜打了个寒噤,将那管紫箫紧紧攥在手中。
箫管裂开处,露出了内壁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,似干涸的血渍,又似某种刻意留下的印记。
他凑到鼻端闻了闻,有极淡极淡的酒香,和那洞中泥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"紫霞剑客……"丁胜望着茫茫大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"不管你躲在天涯海角,我丁胜都要把你找出来!"
他站起身来,将紫箫插在腰间,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孤岛。
海风拂过树梢,呜呜咽咽,仿佛冷残阳的箫声又响了起来。
而那片写着"紫霞剑客"的沙滩下方,潮湿的沙粒里,隐约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角——那是冷残雪黄衣之下,内衬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