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砚辞醒来的时候，天花板是白的。
很白，白到没有任何纹理，白到像一整块没有温度的光板压在他正上方。他盯着它看了大概三秒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身下是一张床。普通的床，白色床单，白色枕头，没有任何图案。房间很小，四壁雪白，一扇门，一扇窗，窗外面也是白的——不是雾，不是墙，就是纯粹的、无限延展的白色。像整个世界被漂白了。
“我……在哪？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五指正常，指甲干净，手背皮肤白得偏冷，血管的青色隐约可见。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，裤子是黑色的，没有口袋。或者说，口袋里没有东西。
他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凌砚辞。
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刻着这三个字，像是有人用烙铁烫进去的。但其他的事……空了。不是一片空白的那种空——他知道那种感觉，真正的空白是连"空"这个念头都不会有的。他现在的情况更像是：有很多东西被塞进了一个箱子里，箱子锁着，钥匙不在他手里。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箱子里装了很多东西，很重要，但他翻不出来。他只知道自己叫凌砚辞。
还有一件事他知道。
他不应该在这里。
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，但无比笃定。凌砚辞站起身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，走向那扇门。门是白色的，没有把手。他迟疑了一下，伸手推了一下——门无声地开了。
外面是一个……大厅。
非常大。目测能装下几百人的那种大，天花板极高，泛着柔和的冷白色灯光。地面是深灰色的材质，不反光，踩上去有一点点软的质感。大厅里零零散散有些人，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有的在走动。每个人的表情各异——有人在盯着一块屏幕发呆，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有人急匆匆地走向某个方向。
凌砚辞站在门口，观察了大概十秒。
没有人看他。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。他就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滑进了这幅画面里，没人觉得异常。
他迈步走进大厅，漫无目的的走着。
大厅的布局不算复杂。中间区域是一片休息区，有几组造型简单的灰色沙发，有人坐在上面。四周的墙壁上有几块巨大的屏幕——暗着的，不显示任何内容。墙边有一些像是"入口"的门洞，每个门洞上方有编号，用很淡的银色字体标着：E-07、D-12、C-03这样的字样。
他看不懂那些编号的含义，但本能告诉他：不要随便进。
他继续走。
在一面墙前，他停了下来。墙上有一块信息面板，触摸式的，亮着淡蓝色的微光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面板被点亮，上面显示出一行字：
“欢迎来到归墟阈界。请确认姓名。”
没有更多说明。凌砚辞看了两秒，输入：凌砚辞。
面板闪了一下，跳出一段信息：
姓名：凌砚辞
阈性天赋：待确认
已通关副本：0
当前状态：新人（未绑定固定队伍）
注册成功！系统100917绑定成功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字号很小，像是备注：
建议：寻找经验丰富的玩家组队。独自进入副本存活率低于7%。
“……归墟阈界，看来是一个拥有着独立空间的游戏。阈性天赋？那又是什么东西？”
凌砚辞往下看，又盯着"存活率低于7%"看了几秒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面板消失，他收回手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腕多了一块黑色的手表。
“系统吗？”
那块黑色的手表亮起，“系统100917为您服务。如有需要，可随时呼唤。切勿摘下手表，否则系统失效。”
凌砚辞研究了一会儿这手表，发现这块屏幕除了显示时间和语音呼唤系统之外就没有别的用处。哦，还有一个添加好友。
“和普通的电话手表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凌砚辞不再研究这块手表，想着尽快找人组队的事，便转身准备继续走。
余光一瞥，他注意到——
有三个人正朝他走来。
两男一女。走得不快，但目标明确，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，像三束被校准过方向的光。中间那个黑短发男人步子最稳，身形比另外两人都宽一圈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是一种"锁定猎物"的专注。他左边是个戴细框眼镜的瘦高男生，表情淡漠，视线在凌砚辞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，像在读一份表格。右边是个扎高马尾的女孩，五官明丽，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，下巴微抬，打量人的方式直白到几乎算得上不客气。
凌砚辞没有动。
他在等他们先开口。
三人在他面前两米处停下。楚玄清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："你刚醒。"
陈述句。不是问句。
凌砚辞点了点头。
"从哪个房间出来的？"楚玄清偏了一下头，目光越过凌砚辞的肩膀，看向他身后那扇还没关拢的白门。
"……左手边第三间。"
旁边的季承谦立刻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，低声道："新人房区，没错。他自己走出来的，没有人引导。"
秦昭宁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歪了一下头："你叫什么？"
"凌砚辞。"
她说："只记得名字？"
凌砚辞顿了一下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些被封锁的记忆，但他不打算告诉这三个陌生人，于是答到“嗯。”
秦昭宁和楚玄清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很短，但凌砚辞看懂了——他们有过类似的经验，至少见过类似的情况。
季承谦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不轻不重："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是季承谦，通关过三个副本，擅长逻辑推演和信息处理。你面前这位是楚玄清，我们三个里主要负责正面应对副本规则和战斗的部分。旁边这位是秦昭宁，应对伪装、谎言和规则陷阱。"他一口气说完，没有任何修饰，干净利落像在念操作手册。
然后他顿了一下。
"虽然有点冒昧，但是我们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"
凌砚辞没回应，只是看着他们。
季承谦继续说："我们三个人想去D级副本，但D级的最低准入人数是四人——我们缺一个。"
"你们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。"凌砚辞说。他的语气不算冷淡，但也没有任何被恳求之后的动容。他只是陈述事实：大厅里这么多人。
秦昭宁嗤了一声："随便找？你当组队是买菜？D级副本的淘汰率你知道多少？"
凌砚辞没说话——他确实不知道。
"六成。"楚玄清接话，语气平静，"四成的人活不出来。没人愿意跟不认识的人赌命，哪怕只差一个人。我们在这儿转了两天，问了六个，全被拒了。"
"那你为什么来问我？"
"因为你刚醒。新人。"楚玄清直视着他的眼睛，"新人还没听过淘汰率。你不会因为害怕而拒绝我。"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但你看起来并不害怕。”
凌砚辞和楚玄清对视了三秒。
凌砚辞的脑子里那个"锁着的箱子"又晃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像有人从外面碰了一下锁。他说不上为什么，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并不害怕面前这三个人。甚至，他觉得这三个人也不害怕他。在一个人人都在"找队友"的大厅里，这种对彼此的"不害怕"大概就是最大的信任了。
"好。"他说。
秦昭宁挑眉："这么干脆？"
"你们看起来不像会害我的人。"
季承谦推了一下眼镜，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点接近表情的东西："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凌砚辞说，"直觉。"
秦昭宁"哈"了一声，转身边走边挥手："直觉就直觉吧。走了走了，D-12门一个小时后开，路上给你补课——你最好学得快一点，我第一次进本的时候边跑边吐边听规则，你至少不用吐。"
“这么着急？先大致给我讲一下这个世界的规则，不需要一个小时，简单的讲就好。”
“好，那我就简单讲讲，”楚玄清上前一步，“这里叫做归墟阈界，你应该知道了。每个进来的玩家在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时候会觉醒阈性天赋，阈性天赋因人而异，不可提升。副本从低到高分为E到S级，各个副本要求都不一样，通关可得奖励。目前的通关结局有三种，普通通关，完美通关与代价通关。没有评分，但可以提升阈性天赋的熟练度。不通关则会在那个副本里无限循环。每位玩家每周必进一次副本，否则死亡。没有个人排行榜，但是玩家可以自行组成组织，至少5人及以上，没有上限。每周评分最高的组织会有特殊奖励。评分通过成员不同的通关结局来增加，代价通关加10分，普通通关加20分，完美通关加30分。积分除了排行就没其他用处了，靠个人经验提升实力。组织之间只有排行，没有比赛。归墟阈界的终极至今无人知晓。大概就这样，我讲完了。”
凌砚辞思索了几秒钟，看来这副本是必进不可了。有队友，至少比单人下本好一点，况且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坏，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“好，我跟你们走。”
楚玄清点点头，随后指了指他的手表，“谢了。那先加个好友？我是这个小队的队长，还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。”
“……怎么加？”
“互相碰一下就好了。”
凌砚辞依次加了三人的好友，空荡荡的列表里总算是有了三个联系人。
“走吧走吧，还有40分钟就开始了！其他的过完副本之后再说。”秦昭宁说着，便迈着轻快的步伐朝D-12门走去。
凌砚辞跟着他们走了两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敞着的白门。
门里面，那张白色床单的床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。
他收回视线，跟上楚玄清的脚步。
楚玄清走在最前面，没有回头，但声音飘过来："刚才你回头的那一下——你在看什么？"
"……不知道。"凌砚辞说，"可能在看我来的地方。"
"阈界从来不让人原路回去。"楚玄清的声音很平，"你只能往前走。记着这个。"
凌砚辞没再回头。
他们穿过大厅。凌砚辞注意到那些墙壁上的编号门洞：E-03、E-09、D-07、D-12——字母和数字的组合，每个门洞下方都有一小块暗色的屏幕，现在还是黑的。
快到D-12的时候，旁边的秦昭宁忽然放慢脚步，歪头打量了他一下："你第一次进本，怕不怕？"
凌砚辞想了想。
"我不知道。我应该怕吗？"
秦昭宁一愣，然后笑了——那个笑容比她之前"打量人"的表情松弛多了，甚至有一点像女高中生："你这个人有意思。一会儿进本你站中间，楚玄清走前，我走左，季承谦走右，你什么都不用干，先看。能记住多少记住多少。"
"好。"
他们停在D-12门前。门洞下方的屏幕忽然亮了，显示出一行银色的小字：
副本：废弃七号医院
等级：D
准入人数：4/4
倒计时：00:09:47
屏幕的光映在四个人脸上。凌砚辞的脸庞在冷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了一些，但他的眼睛很静。
楚玄清在倒计时跳到00:05:00的时候最后看了他一眼："凌砚辞。进本之后不管你想起什么——别慌。我们在。"
凌砚辞点了下头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0:00:00的时候，门洞里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，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。那种扭曲向四个人蔓延过来，凌砚辞感觉自己的视野被拉长、折叠、然后——
黑了。
他在黑暗中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来自外界，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：
"你之前来过这里。"
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。但他没来得及想更多。
黑散了。白光重新涌进来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，站在一条灰色的走廊里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铁门，锈迹斑斑，上面挂着残破的标牌：
第七医院 · 住院部三楼
身后传来秦昭宁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："到了。凌砚辞，还活着吗？"
凌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面前那扇铁门。
"活着。"他心里默念着。
然后他迈过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