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。
和凌砚辞想象中不同——他以为会是那种积满灰尘、蛛网密布、灯管闪烁的废弃医院。但眼前这条走廊干净得出奇。地面是米白色的瓷砖，擦得锃亮，能隐约映出人的倒影。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，上半部分是白色，每隔几米挂着一幅装裱整齐的风景画。天花板上的灯带亮着温和的暖白光，一点也不像"废弃"的样子。
秦昭宁在他身后合上了铁门，发出一声极轻的"咔嗒"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："别碰墙。"
凌砚辞没问为什么，但他注意到楚玄清和季承谦走在走廊正中间，刻意与两侧墙壁保持至少半臂距离。他默默照做。
走廊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，每隔五米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病房门，门牌号依次递增。301、302、303……全部关着。门上的小窗透出黑暗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"现在是下午。"季承谦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但清晰，"窗外有自然光，但从走廊的朝向来看，光的方向不对——如果是下午，光应该从左侧照进来，现在是右侧。所以这个副本里时间可能是错乱的，也可能是循环的。"
凌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扇窗户，确实有光透进来，淡淡的灰白色，像阴天下午两三点的光——但季承谦说方向不对，那就多半不对。
"先找规则。"楚玄清说，"D级副本一般会在入口附近放置规则文本。找。"
四个人沿着走廊稳步向前。凌砚辞走在队伍中间，前面是楚玄清，左边是秦昭宁，右边是季承谦——和他们之前说好的一模一样。
走了大概四十步，路过306病房的时候，凌砚辞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一声呼吸。
很轻，很短，从306的门缝里漏出来。像有人在门后屏息了许久，终于忍不住换了一口气。
凌砚辞转过头，看向306病房门上的小窗。
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那个小窗的玻璃上，有一个淡淡的、模糊的手印——掌纹朝里，像是从里面拍上去的。
"凌砚辞？"楚玄清注意到他没跟上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凌砚辞收回视线："没什么。走吧。"
他没提那个手印。
又走了几十步，走廊在尽头处收窄，通向一个面积不大的护士站。护士站是个半圆形的台面，干净得不像话，台面上放着一块泛黄的书写板，上面压着一支笔。
书写板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娟秀，钢笔写的：
欢迎来到第七医院住院部三楼。
规则一：病人每天需要吃饭。请确保每间病房的病人按时就餐。
规则二：病人不喜欢吵闹，请不要在走廊奔跑或大声喧哗。
规则三：探视时间为上午9点至下午5点。探视时间结束后请离开住院部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后补的：
主治医生：林知秋
秦昭宁凑过去看了两秒，啧了一声："又是这种。'确保病人按时就餐'——饭呢？病人呢？什么都不写清楚。"
季承谦把那三行规则看了三遍，然后掏出自己的黑色手表，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，像是做笔记。他抬头说："规则一和规则三之间有冲突。如果探视时间是9点到17点，那么在这之外的时间——"
"我们不该待在这儿。"楚玄清接上。
"对。但现在我们进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倒计时显示的是下午三点左右。副本内部时间如果同步，那我们现在就在探视时间内。有四个小时。"
"四个小时以后呢？"凌砚辞问。
楚玄清看了他一眼："四个小时以后，要么我们已经通关了，要么我们就得面对'探视时间结束后没有离开'的后果。"
秦昭宁伸手戳了戳那块书写板上的"主治医生：林知秋"几个字："这个医生是谁？NPC？Boss？"
"不知道。"季承谦说，"但规则里提到她了。她大概率是一个关键指引者，或者……规则本身的一部分。"
他话音刚落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。
咔哒。咔哒。咔哒。
——是高跟鞋。
声音从走廊远端传来，节奏不急不缓，一步一步踩在米白瓷砖上，由远及近。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。
很年轻，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头发盘在脑后，齐刘海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嘴角挂着极浅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她推着一辆推车，推车上放着一个银色餐盘，餐盘上用纱罩盖着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她走到护士站前，停下来，目光扫过四个人，微笑着开口：
"是探视的家属吗？"
语气温和，像真正的医院护士在问路过的家属。但凌砚辞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镜后面的瞳孔，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不是好奇，也不是警惕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楚玄清接话很快："对，我们是来探视的。楼上有些亲戚住院。"
护士点了点头："三楼目前住了十二位病人。今天有两间病房还没送餐，你们如果不着急的话，可以帮我送一下吗？"她指了指推车上的餐盘，"这个是306的。还有一个在护士站台子下面，是311的。送完之后把餐盘放回推车就好。"
她说完这句话，没有等回应，转身就走了。高跟鞋声咔哒咔哒地远去，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护士站里安静了一瞬。
秦昭宁说："……她没问我们探视谁。"
"因为她知道我们不探视任何人。"季承谦冷静道，"她只是需要一个送饭的人。"
凌砚辞走到护士站台面前，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下方——果然，那里放着另一个餐盘，纱罩盖着，和推车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去够那个餐盘的时候，指尖碰到纱罩边缘，有一瞬间他感觉纱罩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微，像有活物在呼吸。
他收回手，没有掀开。
"306和311。"楚玄清走过来，拿起推车上那个餐盘，"两个人送？还是一起？"
"一起。"季承谦说，"不要分头行动。D级副本最基础的规则就是——不要分开。"
秦昭宁接过凌砚辞手里那个311的餐盘，掂了一下分量，眉头微皱："轻的。里面可能没多少东西。"
"先送306吧，近。"楚玄清端着餐盘往回走。
四个人原路返回，走到306病房门口。
凌砚辞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——那个手印还在。位置没变，掌纹清晰，像是刚刚才印上去的。
楚玄清抬手敲了敲门。三下，不重不轻。
门内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还是没回应。
"直接推？"秦昭宁问。
楚玄清犹豫了一秒，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手。他的手还没拧动，门自己开了。
吱呀——
门缝里涌出一股消毒水和……另一种气味。甜腻的，腐烂水果的甜味，被消毒水的冲鼻感压着，若隐若现。
病房里很暗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照亮了一小块地面。他们看见病床，白色床单，被子隆起一个人形——侧躺着，面向墙壁，看不清脸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。
楚玄清端着餐盘站在门口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："……病人？我们是来送饭的。"
床上那个隆起的人形动了一下。很慢，像生锈的机械被强行运转。
然后那人翻过身来。
是个老人。头发花白，面容枯瘦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是睁着的——黑色的瞳孔大得异常，几乎占据整个眼眶，像两个无底的黑洞。他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大概三秒，然后张开嘴，嘴唇干裂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含混的声音：
"……饭。"
楚玄清端着餐盘走进去，放在床头柜上，和那杯灰水并排。他手指碰到了纱罩的边缘，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没有掀开。
"饭放这儿了。"他说。
老人没有再说话。那双异常大的黑眼睛慢慢转向餐盘，定定地看着纱罩——然后嘴角裂开一个极微弱的、无声的笑。
凌砚辞站在门外，越过楚玄清的肩膀看见那个笑容。
他脑子里那个"锁着的箱子"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——他见过这个笑容。不是在这个老人脸上，是在别的地方。但他说不清是哪里。
"走吧。"季承谦在背后轻声说，"还有311。"
楚玄清退出来，轻轻带上306的门。门合上的瞬间，凌砚辞听到门内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像是汤匙在瓷盘上刮了一下。然后咀嚼声。极其缓慢的、黏腻的咀嚼。
四个人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向311。
311在走廊另一侧，和306隔了五间房的距离。秦昭宁端着餐盘走在最前面，她站定在311门前，伸手刚要敲门——门自己开了。
和306一样。吱呀一声，无声无息地让开。
但311病房里是空的。
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头柜没有水杯，窗帘半开着，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相框，照片里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齐耳短发，对着镜头笑。
秦昭宁端着餐盘站在门口，皱了皱眉："没人的房间为什么要送饭？"
"可能有隐藏病人。"季承谦走进房间，扫视了一圈，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。他凑近看了看，忽然顿住。
"……季承谦？"楚玄清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季承谦退后半步，把照片指给他们看——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，墨水已经褪色了，但勉强能辨认：
林知秋，7岁，住院部三楼·311床
护士站那块书写板上的"主治医生：林知秋"。
照片上这个七岁的小女孩，和那个穿白护士服的年轻女人，是同一个人。
四个人站在311病房里，灰白色的天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投进来，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。
"……她给自己送饭？"秦昭宁说。
凌砚辞低头看了一眼秦昭宁手里那个311的餐盘。纱罩底下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。比在护士站的时候更明显——轻轻地、有节奏地起伏着，像有什么活物在纱罩下面呼吸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进副本到现在，他们一直在被"安排"。
被护士安排送饭，被规则安排"按时就餐"，被照片安排看见林知秋的过去。每一步都有人替他们铺好了方向——但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"为什么"。
"放下吧。"凌砚辞说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凌砚辞看着那个餐盘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："把饭放下。然后我们去找那个主治医生。"
秦昭宁将信将疑地走进病房，把餐盘搁在叠好的被子上。她的手指刚松开纱罩——餐盘底下忽然传来"咚"的一声。
很闷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纱罩里撞了一下。
秦昭宁猛地后退一步。四个人同时盯着那个餐盘。
纱罩安静了。
房间重新陷入死寂。
楚玄清缓缓伸手，把311的门带上。咔嗒一声，锁舌归位。
"找林知秋。"他说。
四个人转身朝护士站的方向走去。凌砚辞走在最后，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311的门——门上的小窗玻璃后面，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。
很小。大概七八岁的身量。
他收回视线，跟上了队友的脚步。
走廊尽头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开始变暗了。
凌砚辞不知道几点。但他记得规则三：
探视时间为上午9点至下午5点。